秋雨未歇，汪府宴席厅内的暖阁却熏得如春。
范慎坐在下首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紫檀木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节奏平稳，与窗外淅沥的雨声形成诡异的对峙。
他面前摆着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，酒液澄黄，倒映着烛火摇曳的光影。
汪知州高居主位，绯色官袍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，像凝固的血。
他手里那枚羊脂玉扳指，正随着手指的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范大人，”汪知州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“明日便是秋粮交割大典。”
范慎抬起眼，目光平静：“下官已备好所有册籍，只待礼部验收。”
“好。”汪知州抿了一口酒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只是，老夫听闻，恩师生前留下的那些旧账，有些……不太干净？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轻轻刺破了席间虚伪的和谐。
周围的宾客们动作一顿，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，又迅速平息。
他们都看着范慎，眼神中带着试探、怜悯，甚至是幸灾乐祸。
范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整理了一下袖口，动作慢条斯理，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回汪大人的话，”范慎语调平稳，带着一丝疏离，“恩师一生清廉，所留账目皆经户部稽核，若有差池，下官愿受连坐之罪。”
“呵，清廉？”汪知州冷笑一声，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，“若真是清廉，为何那本《秋粮折色底账》的真本，会出现在恩师书房的暗格里？而假本，却流落到了你手中？”
范慎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，汪知州是在逼他表态。
那本真账，早在之前的混乱中被他投入了火盆。
此刻他手中唯一的筹码，就是那本由落魄书生伪造的副本。
但副本上的印章，是个死穴。
“汪大人说笑了，”范慎淡淡道，“底账之事，错综复杂，若非有人刻意篡改，恩师又何至于含冤而死？”
“篡改？”汪知州站起身，一步步走到范慎面前。
他身上那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檀香，扑面而来。
“范慎，你以为，老夫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？”
汪知州俯下身，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范慎。
“你手里拿的那份‘假账’，上面的印章，用的是恩师最珍视的一方私印——‘守拙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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