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五年的秋意，比往年都要来得凛冽些。
户部内堂的窗纸被寒风刮得猎猎作响，烛火在玻璃罩里剧烈摇曳，将聂明远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投射在身后那面挂满“清正廉洁”匾额的墙壁上，显得扭曲而狰狞。
萧景延站在案前，手指紧紧扣住《秋粮折色总录》的封皮。
那是一本厚重的黄册，封面是粗糙的桑皮纸，边缘已经磨损发白，透着股陈年旧物的霉味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他还以为自己能凭着一腔孤勇，撕开这层虚伪的太平。
但现在，他看着聂明远缓缓伸出的右手，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。
“景延，你太年轻。”
聂明远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那是他在礼部尚书任上养成的气场。
他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，眼神温和，仿佛只是在教导一个犯了错的学生。
“户部的账，不是算出来的，是平衡出来的。”
他说着，示意站在一旁的赵管事上前。
赵管事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，穿着半旧的灰色官服，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看萧景延，也不敢看聂明远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盘，盘中放着一方端砚，一锭松烟墨，以及最关键的——那枚代表户部最高行政效力的“户部之印”。
印章是铜制的，重达三斤，底座刻着篆书“户部之印”四字，历经多年使用，边角已有些圆润。
但此刻，它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赵管事，去净手。”聂明远淡淡吩咐。
赵管事浑身一颤，连忙点头，转身走向旁边的铜盆。
水声哗哗响起，掩盖了屋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萧景延深吸一口气，试图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。
他知道，这是聂明远在逼他就范。
只要这枚大印盖下去，《秋粮折色总录》便成了铁证如山的事实。
那三石并不存在的陈米，将合法地消失在损耗之中。
而他萧景延，若此时阻拦，便是抗命；若不阻拦，便是同谋。
“恩师，”萧景延开口，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，“学生并非不通情理。只是这三石米的去向，史笔如铁，一旦入账，日后御史台查起来，谁担得起这个责任？”
聂明远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。
他走到窗前，推开一条缝隙，冷风灌入，吹灭了两根蜡烛。
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半房间，只剩下案头的一盏孤灯，照亮了那本厚重的账册。
“景延，你可知为师为何要藏那箱陈米？”
他没有回头，背对着萧景延，声音低沉。
“因为宫中需要这笔钱，京营需要这批粮，而户部，需要活下去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灼灼地盯着萧景延。
“当年先帝驾崩，国库空虚，若无这点‘灵活’的手段，大明早就乱了。为师背负骂名，是为了让这艘大船不至于沉没。”
“所以，就要牺牲律法？牺牲真相？”萧景延反问，语调骤然变冷。
聂明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随即又恢复了儒雅。
“律法是人定的，也是人改的。今日，为师要你做的，不是篡改律法，而是维护大局。”
他指了指那枚印章。
“盖上它。明日吏部放榜，你的郎中实缺便是你的。否则……”
聂明远没有说完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否则，明日之后，他将一无所有，甚至可能成为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。
萧景延看着那枚印章，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临终前的嘱托。
“景延，为官者，当以清白立身。”
可是，清白在权力面前，轻如鸿毛。
就在这时，赵管事洗完了手，捧着托盘快步走回案前。
他的脚步很轻，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萧景延的心尖上。
聂明远伸出右手，稳稳地按住了《秋粮折色总录》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仿佛在举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