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默府邸的灯，亮了一夜。
孟知微站在巷口，听着雨打青石板的声响，像是在听算盘珠子崩裂的声音。
他没有走。
按照常理，他该立刻收拾细软，逃离这京城的是非之地。
沈廷章已经放出话去，说他携赃潜逃。
锦衣卫正在满城搜捕他这个“逆党余孽”。
但他不能跑。
跑了，就是心虚。
跑了，那本黑皮账册里的真相，就永远沉在漕河的淤泥里。
他整理了一下衣襟，确认袖中空空如也——那枚嘉泰通宝，早在昨夜的书房里，就成了过去式。
如今他手里，只有一张早已拟好的公文，和一颗冷硬的心。
他迈步，径直走向李默府邸的大门。
门房刚要阻拦，却被他腰间户部主事的腰牌晃了一下。
“借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。
门房愣了一下，竟不敢拦。
穿过庭院，穿过回廊，直到书房门外。
门虚掩着。
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，和李默压抑的呼吸声。
孟知微推开门。
李默正坐在案前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那本黑皮账册摊开在他面前，像一张血盆大口。
而在那账册的夹层缝隙里，赫然露出一角铁质信物。
飞鱼纹样，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。
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信物。
李默抬起头，看到孟知微的瞬间，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想合上账册，手指却抖得厉害。
“孟……孟主事？”
李默的声音干涩，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孟知微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案前，目光落在那枚铁牌上。
“李大人，”他轻声问道，“这枚牌子，是如何出现在恩师的账册里的？”
李默咽了口唾沫，冷汗顺着额角滑落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孟知微微微一笑，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账目核对时的精准与冷酷。
“昨日午门之外，你从沈侍郎手中接过这本真账。
当时，你的手指颤抖。
我以为，那是恐惧。
现在看来，那是惊喜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轻轻捏住那枚铁牌的边缘。
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。
“沈廷章挪用军饷，填补三年前南漕折色的亏空。
为了洗白那三成废铜的价值，他需要有人替他背锅。
而你，李默，你是最好的选择。
因为你是锦衣卫千户。
因为你有权力。
更因为……”
孟知微顿了顿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因为你手里，正好拿着这件东西。”
李默浑身僵硬。
他想辩解，想怒吼，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。
这是沈廷章给他的投名状。
也是索命符。
沈廷章以为，只要把这枚属于最高权力机构的信物藏进账册，再让孟知微发现，就能将所有的罪责，都推到“私藏禁物、勾结逆党”的身上。
而孟知微，将是那个唯一的目击者。
一个想要独吞证据、畏罪潜逃的目击者。
“沈大人说，只要你收下这本账，便是与他一条船。”
李默终于挤出一句话，声音嘶哑。
“他说，明日若查不出折色银的真伪，你我皆死。
唯有将这枚牌子放进去，让锦衣卫介入，才能借刀杀人，逼出真正的幕后黑手。”
孟知微冷笑一声。
“借刀杀人？
李大人，你太天真了。
你以为你在利用锦衣卫？
不，是锦衣卫在利用你。
更是沈廷章，在利用你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朱笔，蘸了蘸墨。
墨汁浓稠，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