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的空气凝重如铅。
窗外雨声渐急，敲打在青瓦上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极了户部账房里算盘珠子崩裂的脆响。
孟知微站在书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“嘉泰通宝”。
这枚铜钱，从银锭夹层中被发现，到藏入袖中作为物证，再到被夺回、投入火盆、撒入漕河，它贯穿了这六日的生死博弈。
如今，它静静地贴在他的脉搏旁，带着最后的余温，也带着最彻骨的寒意。
沈廷章坐在太师椅上，半旧的青袍浆洗得挺括，却掩盖不住他眼底的疲惫与惊怒。
他看着孟知微，眼神温和却深不见底，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晚辈。
“知微，”沈廷章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你今日来，是想让为师体面地退场，还是想让我身败名裂？”
孟知微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本黑皮账册。
封皮陈旧，边角磨损，那是南漕折色银三年来的真实流水。
也是沈廷章挪用军饷填补亏空、并试图用今年三成废铜洗白罪证的铁证。
“恩师，”孟知微轻声说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笔普通的收支，“《大明律·户律》有云：‘监守自盗仓库钱粮者，皆斩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沈廷章紧握扶手的手上。
“您常说，朝堂之上，利益至上。今日，我便为您算一笔新账。”
就在这时，书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赵四那张油滑的脸出现在门框边，脸色惨白，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“老爷……李大人到了，还有锦衣卫的千户，已经在府门外候着了。”
沈廷章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他知道，自己最后的退路断了。
李默来了。
那个被他刻意打压、心中怨恨已久的副手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
孟知微嘴角微扬，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这正是他布局的关键。
他赌李默对沈廷章的恨，深过对皇权的畏。
更赌李默此刻的犹豫，是因为他想从这场风暴中分一杯羹，而不是为了正义。
“请李大人进来。”沈廷章沉声道，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片刻后，李默走了进来。
他一身绯色官袍，面色阴沉，目光如刀般扫过沈廷章，最后停留在孟知微身上。
在他身后，两名锦衣卫持刀而立，杀气凛然。
李默走到桌前，并没有看沈廷章，而是盯着孟知微手中的黑皮账册。
“孟主事，”李默声音低沉，“这便是沈侍郎私吞军饷的证据？”
孟知微微微点头，将账册轻轻放在桌上。
“李大人，这是原件。”
他说得很轻，却字字清晰。
李默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。
他伸手想要去拿账册，手指却在触碰到封皮的瞬间停顿了一下。
他在犹豫。
他在权衡。
如果拿走这本真账，他就彻底成为了沈廷章的共犯，同时也掌握了扳倒沈廷章的最大筹码。
但他也在担心，孟知微是否留了一手。
孟知微看在眼里，心中冷笑。
果然，权谋场上，没有人是纯粹的棋子，也没有人是纯粹的玩家。
“李大人，”孟知微忽然开口，声音轻柔，“您可知，这账册中，还夹着一枚铜钱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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