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沈廷章的影子拉得极长，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粉壁上。
那影子像一头蛰伏的兽，正缓缓收紧肌肉。
孟知微站在书桌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刻有“前朝嘉泰”年号的废铜钱。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料渗入掌心，像是一根冰冷的针，刺破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师徒情分的幻想。
门外风声渐紧，夹杂着雨点拍打窗棂的噼啪声。
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陈年的墨锭，沉重而黏腻。
沈廷章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那双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眼睛，此刻深不见底，仿佛一口枯井，吞噬了所有的光线和温度。
“知微，”沈廷章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你可知，今日为何留你至此？”
孟知微垂眸，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张铺开的宣纸上。
纸上空白一片，唯有角落处，端端正正盖着户部尚书的朱红大印。
那是沈廷章私宅书房里特有的印信，非公文不用，非机密不盖。
“学生不知。”孟知微轻声答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汇报一笔寻常的账目，“但恩师深夜召见，必有要事。学生愚钝，不敢妄猜。”
沈廷章苦笑一声，手指关节粗大，指腹因常年握笔而布满老茧。他缓缓伸出右手，按在那张白纸上。
“弘治年间，漕运折色，本是朝廷财政之命脉。”他缓缓说道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然而，银价 fluctuating（波动），铜铁混杂，若无人主持公道，这账便成了死账。”
他在试探。
孟知微心中冷笑。
所谓公道，不过是掩盖亏空的遮羞布。
三年前军饷挪用，如今又用废铜掺入折色银中洗白。这一笔烂账，若没人填，便是灭顶之灾；若有人填，便是万劫不复。
“恩师的意思是，”孟知微抬起头，眼神清澈却冰冷，“需要学生来填这个坑？”
沈廷章的手微微一颤。
他盯着孟知微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既有失望，又有怜悯，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。
“知微，你太年轻。”沈廷章叹息道，“有些错，不是查出来就能解决的。有时候，糊涂才是福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这张纸，是户部存档的底稿。你若在上面签下名字，盖上你的官印，这三成的废铜，便成了‘正常损耗’。从此以后，这笔账，与你无关。”
孟知微瞳孔微缩。
这是陷阱。
一旦签字画押，他便成了共犯。三年前的旧账或许能瞒过去，但今年的新罪，将永远烙在他的履历上。日后无论谁想翻案，他都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替罪羊。
“学生若不签呢？”孟知微反问，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。
沈廷章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，他抬起手，做了一个手势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，沉重而整齐。
赵四带着两名亲卫书办走了进来。他们手中提着灯笼，火光昏黄，照亮了他们脸上冷漠而顺从的表情。
“知微，”沈廷章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，“不要逼为师做难做的事。你是聪明人，应该知道，在这京城里，有些东西，比性命更重要。”
孟知微看着那两名书办，又看了看沈廷章那双紧握成拳的手。
他知道，退路已断。
沈廷章封锁了书房，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。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，而他，就是那只被困在笼中的猎物。
但他并非毫无准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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