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的雨，下得有些黏腻。
沈廷章的书房位于私宅最深处，门楣上悬着一块“守拙”的匾额，墨色已旧，边角泛着水渍晕开的黄斑。屋内没点灯烛，只靠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勉强照亮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宣纸混合着霉味的干燥气息，那是时间发酵后的味道，也是沈廷章这位户部侍郎独有的气味——沉稳、厚重，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孟知微站在门口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他并没有立刻进去，而是先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袖口，确保那枚藏在暗袋里的铜钱没有发出任何异响。
“知微，进来吧。”
沈廷章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，温和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吃饭，而非审讯犯人。
孟知微迈过门槛，靴底沾着的泥水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。他躬身行礼，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：“学生见过恩师。”
沈廷章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，目光落在孟知微身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古董，又像是在审视一份待核的账目。他没有让座的意思，只是指了指案几对面的一把圈椅：“坐。外面雨大，喝杯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书办赵四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来，脚步轻得像猫。他将一只白瓷茶盏轻轻放在孟知微面前，茶水清澈，热气腾腾，上面还浮着两片嫩绿的龙井叶。
“恩师，学生不渴。”孟知微没有碰那茶杯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姿态恭敬却疏离，“今日前来，是为南漕折色银一事，特来向恩师请教。”
沈廷章眼皮微抬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折色银？那笔银子不是已经封库了吗？怎么，户部的规矩变了，主事大人还要亲自复核一遍？”
“回恩师，并非复核。”孟知微声音轻柔，语速平缓，仿佛在背诵一条律法条文，“只是学生近日翻阅旧档，发现三年前军饷亏空的案卷中，有一处细节与今年的折色银成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学生愚钝，想不通这其中的逻辑闭环，故而冒昧打扰。”
他说得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过的砝码，精准地落在沈廷章的心跳节奏上。
沈廷章手中的玉扳指停顿了一瞬，随即继续转动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：“知微啊，你总是这般较真。银子就是银子，铜就是铜，混在一起便是折色，这是朝廷的定例。你若非要从中找出什么‘逻辑闭环’，岂不是要逼死那些辛苦筹款的百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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