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很大。
京城的梅雨季，雨水不是落下来的，是砸下来的。
汪明远靠在南城贫民窟一处破败的墙根下，左腿胫骨断裂处的剧痛，像有无数把钝刀在骨髓里来回锯割。每呼吸一次，肺叶都像拉风箱般嘶哑作响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官服。
绯色，户部主事的制式。此刻，这身象征着朝廷体面的官袍，已经被鲜血浸透，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黑褐色。
怀里的那封信，贴着他的心口，干燥、温热，与周围冰冷的雨水形成了残酷的反差。
那是徐阶写给已故首辅杨廷和的信。只有四个字：“秋后算账”。
这不是简单的贪腐。这是政治清算的前奏。
“汪主事，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巷口传来，“老衲不敢怠慢。”
汪明远抬起头。
慈恩寺的扫地僧慧空，正站在雨幕中。他手里捧着一只竹筒，那是送往御史台副都御史手中的密件通道。
汪明远数了一下巷口的动静。
三个黑影，手持弯刀，无声无息地逼近。黑水营的人。褚万金虽然被暂时羁押，但褚家的势力如同水下的暗礁，随时准备将任何触碰到利益核心的人碾碎。
他们要的不是汪明远的命，是那封信。
只要信到了御史台，褚万金精心编织的“秋粮折色案”闭环就会破裂。那亏空的三成粮食，那些由地方豪强填补的假账，都会暴露在阳光下。
而汪明远，必须死。或者，信必须留在这里。
“给。”汪明远伸出手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没有乞求，没有愤怒，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静。
慧空接过信，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是个老实人，也是个胆小的人。刚才那一瞬间，他袖中滑落的铜牌暴露了他的身份——锦衣卫。但他此刻的表现，更像是一个被迫卷入漩涡的无辜者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慧空低声念了一句，转身欲走。
就是现在。
巷口的黑影动了。
他们没有喊杀声，只有刀刃切开雨幕的细微声响。
汪明远知道，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左腿膝盖发出一声脆响，那是断骨摩擦的声音。他没有惨叫，只是咬紧了牙关，从腰间拔出那把裁纸刀。
刀很短，只有一寸见血封喉的长度。
但他不在乎长度。他在乎的是速度。
第一个杀手冲上来时，汪明远没有躲。
他迎着刀锋向前踏出一步，用左腿那道断裂的伤口，硬生生撞向对方的刀刃。
噗嗤。
刀刃刺入血肉的声音，沉闷而真实。
杀手愣住了。他没想到这个残废的主事敢用身体去挡刀。
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，汪明远右手挥动，裁纸刀精准地划过了杀手的咽喉。
血喷涌而出，溅了汪明远一脸。
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，混合着雨水，滴在地上。
第二个杀手反应过来，弯刀横扫而来。
汪明远侧身避开，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梦游。但他的眼神依旧冰冷。他盯着对方的脚步，计算着距离。
三步。
两步。
一步。
他举起左腿，用那根断裂的骨头，狠狠砸向杀手的脚踝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