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州码头的芦苇荡里，雨声比京城大得多。
噼啪作响，像无数把钝刀在割着人的耳膜。
汪明远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，蓑衣早已湿透，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
他手里攥着那枚从聚文斋带出的竹纤维纸屑。
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纸屑上的字迹已经模糊，但“折色缺角”四个字，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脑子里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那个在窗外把玩羊脂玉扳指的人。
根据刚才那一闪而过的背影，那人向左去了芦苇深处。
这里是死路。
前面是河道，后面是追兵。
除非有人接应，否则绝无生还可能。
汪明远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浓重的阴影。
他在计算时间。
从码头到这片芦苇荡，步行需要十二分钟。
如果是骑马，只需四分钟。
但这里水深泥泞，马匹无法靠近。
所以，来者只能是步行的熟人。
或者是……一直潜伏在他身边的人。
一阵窸窣声响起。
不是风声。
是鞋底踩在烂泥里的声音。
沉重，缓慢，带着一种刻意的拖沓。
汪明远的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佩刀。
虽然这柄刀只是礼仪用具，但他握得很稳。
“子安。”
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被雨声掩盖了一半。
前方的黑影停住了。
一个身影从芦苇丛中走了出来。
雨水顺着那张脸滑落。
那是陆子安。
户部主事汪明远的副手，也是他在国子监的同窗。
两人相识十年。
陆子安穿着灰色的常服，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的手里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裹。
那包裹不大，形状方正，边角有些磨损。
汪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贯穿前六章的那件东西——缺角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。
第一章，它静躺在验尸房的桌上，赵四的尸体就在旁边。
第二章，它被秘密转移至户部档案库的暗格，只有最高权限才能开启。
第三章，它在褚万金的书房里被重新展开，褚万金当时还在微笑。
第四章，它被投入火盆边缘，差点化为灰烬。
第五章，它在水盆中显影，露出了被水银腐蚀的痕迹。
第六章，它成为呈堂证供的核心证据，却被张捕头强行扣押。
而现在，它回到了陆子安手里。
而且，少了一角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这一角，刚刚被补全了。
“你果然在这里。”
陆子安的声音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。
他没有看汪明远，而是看着手中的油布包裹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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