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五年的梅雨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。
汪明远抱着那个油布包裹，站在御史台大堂外的青石阶上。雨水顺着他破旧的斗笠边缘滴落，砸在脚边的积水里，溅起浑浊的泥点。他的手指紧紧扣住包裹的边缘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包裹里，是缺角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。
这是第六次出现。
第一次，它静躺在验尸房的冷硬木桌上，散发着赵四身上那股散不去的苦杏仁味。第二次，它被转移至户部档案库的暗格，藏在层层叠叠的废账之下。第三次，它在褚万金的书房被重新展开，羊脂玉扳指在烛光下折射出贪婪的光。第四次，它被投入火盆边缘，焦黑的卷角试图吞噬最后的秘密。第五次，它在特制的验尸水中显影，那些原本空白的地方，浮现出触目惊心的朱砂红字。
现在，它是第六次。
它将成为呈堂证供的核心证据。
但在此之前，它必须先通过一道门。
一道由权力和暴力筑起的门。
“站住。”
一声厉喝穿透雨幕。
汪明远停下脚步，抬头望去。
三个身穿飞鱼服的大汉堵住了去路，腰间的绣春刀尚未出鞘，但刀柄上的鲨鱼皮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他们是锦衣卫，但不是普通的锦衣卫。为首的那人，穿着一身绯色官袍，手里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
褚万金。
这位户部侍郎不知何时换下了朝服，亲自带人拦在了这里。他的眼神温和，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，仿佛只是在劝阻一个不懂规矩的下属。
“汪主事，”褚万金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早朝将至，御史台重地，岂是你可以随意闯入的？”
汪明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包裹，然后抬起眼皮，平静地看着褚万金。
“我要见左都御史。”
“你见不到。”褚万金笑了笑，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碎了地上的积水，“有人举报，你伪造证据，意图构陷朝廷命官。这包东西，若是赃物，你便是死罪；若是废纸，你便是扰乱公堂之罪。汪主事，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，每一个字都咬在律法的关节上。
周围的雨声似乎更大了，敲打着屋檐，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倒计时。
汪明远知道，褚万金在赌。
赌他不敢当场撕开包裹，赌他害怕那所谓的“伪造”罪名，赌他在御史台官员赶到之前，能把他拖回户部，或者干脆让他消失在这漫天的暴雨中。
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。
只要他不进去，真相就永远被封存在这个油布里，随着时间腐烂。
汪明远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。他想起了赵四死前那双惊恐的眼睛，想起了李仵作那句粗鲁的“毒发时间不对”，想起了张捕头逃跑时狼狈的背影。
他不能退。
一旦退后，明日这起“意外”自尽就会结案。真凶逍遥法外，而他汪明远，将因失职和伪造证据入狱。
代价太大。
但他必须查清。
“让开。”
汪明远的声音很轻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。
褚万金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你以为你是谁？凭你这包纸，就能在我面前撒野？”
汪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突然动了。
不是冲向褚万金，而是转身，向着旁边的墙壁跑去。
锦衣卫们愣住了。
褚万金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，他猛地挥手：“抓住他！”
三名锦衣卫拔刀而出，迅速围拢过去。
汪明远背靠着冰冷的砖墙，身体紧绷如弓。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——这里是御史台的侧门，离正堂还有五十步。五十步，在平地上只需十息，但在泥泞的雨地里，在敌人的包围中，这是一道天堑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，迅速擦拭着包裹的外层。
动作很快，很稳。
这不是逃跑。
这是准备。
“想跑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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