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尸房的门被重新闩死。
外面的喊杀声像潮水般退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雨还在下。
雨水顺着窗棂的缝隙渗进来，滴在青砖地上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。
汪明远没有理会门外那些正在逼近的脚步声。
他蹲在那张破旧的木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。
碗里盛着半碗清水。
水中漂浮着几片干枯的薄荷叶，散发着一股刺鼻却清新的气味。
这是李仵作留下的“验尸水”。
也是汪明远从赵四尸体旁那堆灰烬中抢救出的最后希望。
缺角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残页，就躺在水面上。
纸张已经泡得发白，边缘卷曲。
那一角缺失的地方，原本是一片空白。
按照常理，账目断裂之处，要么是撕毁，要么是未曾记载。
但汪明远不信邪。
他在灰烬里找到了那块碎玉，也找到了褚万金来过这里的证据。
既然褚万金敢亲临现场烧毁草稿，说明那份草稿上有他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如果仅仅是贪污，烧了便罢了。
为什么要烧？
因为那里藏着更致命的秘密。
汪明远伸出手指，轻轻按压住纸面。
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知道时间不多。
张捕头虽然跑了，但他带回来的绝不是刺客。
那是锦衣卫，或者是户部内部的清理队伍。
他们要灭口。
不仅要灭赵四的口的余音，还要灭他汪明远的口。
“显影。”
汪明远低声说道。
这不是咒语。
这是经验。
赵四生前是个严谨的书吏。
他在处理这种涉及巨额银两的折色账目时，习惯用一种特殊的墨汁书写。
这种墨汁含有明矾和少量朱砂。
当它遇到特定的植物汁液——比如这薄荷水混合了艾草灰后的溶液——会发生化学反应。
字迹会浮现。
但这需要时间。
渗透、反应、显色。
至少需要半个时辰。
而门外的那些人，最多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撞开这扇门。
汪明远抬起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如水。
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正面刻着“弘治通宝”，背面是满汉文。
他将铜钱压在纸角。
“三两九百斤。”
他喃喃自语。
这个数字，是赵四用命换来的线索。
也是褚万金想要掩盖的亏空总额。
如果这笔钱真的存在，那么秋粮折色的比例，一定有问题。
朝廷规定的折色比例是一石米折银一两二钱。
但如果地方豪强只按一石米折银八钱支付，中间的差价去哪了？
进了谁的口袋？
汪明远盯着水面。
雾气升腾起来。
那股苦杏仁味再次弥漫开来，混合着薄荷的清凉，形成一种奇异的嗅觉体验。
就像谎言与真相在空气中搏斗。
突然，门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木门剧烈震动。
灰尘簌簌落下。
有人在外面试图撬锁。
铁器刮擦木头的声音，尖锐刺耳。
汪明远的心跳没有加速。
他的呼吸依然平稳。
他只是看了一眼铜钱下的纸张。
水面微微波动。
原本苍白的纸面上，开始隐约出现一些淡淡的痕迹。
不是黑色的墨迹。
而是暗红色的线条。
像是血迹，又像是干涸的血痂。
“咔嚓。”
门锁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伸了进来，摸索着门闩。
汪明远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块羊脂玉碎块。
他没有用它来防身。
而是将其轻轻放入碗中。
玉石入水，激起一圈涟漪。
涟漪扩散，触动了那些刚刚显现的线条。
奇迹发生了。
那些暗红色的线条，随着水的流动，竟然开始重组。
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涂抹。
而是变成了清晰的数字。
以及一行小字。
汪明远屏住呼吸。
他凑近水面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行小字写得极细，若非药水显影，肉眼根本无法察觉。
那是赵四的笔迹。
颤抖，却坚定。
“褚氏盐商垫付三成，余者……”
后面的字，被一道深深的划痕切断。
那道划痕，正是缺角的位置。
但不是纸张破损造成的缺口。
而是人为用刀尖挑断的。
有人想让他写下去，又不想让他写完。
或者说，有人在他写下最后一个字之前，强行夺走了笔，或者撕掉了这一页。
但赵四聪明。
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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