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，敲打着户部停尸房那扇漏风的木窗。
雨水顺着瓦当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浑浊的水坑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角落里一盆即将燃尽的炭火，发出嘶嘶的微响。
汪明远被押解至此，并非为了看尸体。
而是为了那堆灰烬。
赵四死前，曾试图销毁一份草稿。
那份草稿，是《秋粮折色总簿》缺失那一角的源头。
张捕头站在门口，手里捏着烟袋锅，眼神冷漠地看着屋内的一切。
“汪主事，时辰到了。”他冷冷地说道，“仵作说，这是自杀。毒发时间就在清晨。你可以走了。”
汪明远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一堆黑灰色的残渣。
那是赵四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线索。
“李仵作呢？”汪明远问，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询问天气。
“在后堂歇息。”张捕头吐出一口烟圈，“他说累了，不想再碰那些脏东西。”
汪明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累了？
他在褚府书房时，李仵作可是信誓旦旦地说，赵四体内没有砒霜残留，毒发时间存在疑点。
如今不过半个时辰，这位仁兄就累了？
其中的关节，汪明远心里清楚。
褚万金的手，伸得比雨水还要快。
但他没时间愤怒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
数字才能。
汪明远蹲下身，从袖中掏出一把铜镊子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很稳，仿佛不是在处理一具书吏的遗物，而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。
灰烬很轻，风一吹就散。
但有些东西，烧不掉。
比如纸张纤维的韧性。
比如墨迹渗入纸背的深度。
比如……缺角的位置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张捕头皱眉问道。
“找东西。”汪明远淡淡地回答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能让我活命的东西。”
汪明远手中的镊子轻轻拨开表层的一层浮灰。
下面是一团焦黑的纸块。
虽然大部分已经碳化，但边缘处，还保留着一丝未完全燃烧的白色。
那是纸张未被火焰吞噬的部分。
也是真相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。
汪明远屏住呼吸。
他的瞳孔收缩，视线聚焦在那道白色的边缘上。
根据纸张燃烧的物理特性，如果是一张平铺的纸，边缘应该是均匀的波浪形。
但这团灰烬的边缘，呈现出一个锐利的直角。
这意味着，这张纸在被投入火盆之前，是被折叠过的。
而且，折叠的方式非常特殊。
是将关键信息对折后，只露出半截，再迅速塞入火中。
目的是让火焰从一侧蔓延，尽快烧毁核心内容，同时利用折叠产生的阴影，保护另一侧的字迹不被瞬间碳化。
这是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做的动作。
赵四是书吏。
他懂账目，也懂如何掩盖账目。
汪明远伸出手指，指尖轻轻触碰那团灰烬。
冰冷。
就像赵四的脸。
他脑海中浮现出赵四生前唯唯诺诺的样子。
那个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男人，此刻却用最决绝的方式，留下了这个破绽。
为什么？
因为压力太大？
不。
如果是为了灭口，直接毁尸灭迹即可。
为什么要留下这半张纸？
除非，他想让人看到。
但又不敢全给。
这是一种试探。
一种在死亡面前，本能发出的求救信号。
汪明远拿起铜镊子，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块带有白色边缘的纸片。
他将它悬停在炭火上方。
热气升腾。
水汽在纸片表面凝结。
突然，汪明远看到了。
在那白色的边缘内侧，有一行极淡的墨痕。
那不是完整的字。
而是一个数字的一部分。
一个被撕裂的数字。
左边是“三”，右边……是空的。
空缺的地方，正好对应着那个折角。
汪明远的心跳加速了一拍。
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默默地观察着那团灰烬的分布。
灰烬向右侧堆积较多，左侧较少。
这说明，纸张是从左侧开始燃烧的。
也就是说，折叠的那一面，朝向火源。
而右侧，也就是“三”字所在的那一面，背对着火源。
所以，右侧的字迹得以幸存。
而左侧，也就是原本应该与“三”相连的部分，已经被烧成了灰。
这就是“缺角”。
不是被人撕掉的。
而是被火烧掉的。
或者说，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“烧掉”。
汪明远抬起头，看向门口的张捕头。
“张捕头，”他说道，“李仵作验尸的时候，有没有提到过，赵四的手指上有墨渍？”
张捕头愣了一下：“什么墨渍？”
“左手的食指和中指。”汪明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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