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七年的梅雨，像一层洗不掉的油垢，黏在京城所有的青砖灰瓦上。
汪明远站在户部档案库的侧窗外，雨水顺着斗拱滴落，砸在他官靴的鞋面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抬起手腕，看了一眼日晷投影在墙上的阴影。申时三刻。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，这是京营换防、守卫最松懈的时刻。
怀中的半本《秋粮折色总簿》贴着胸口，那层湿冷的布料下，纸张边缘锋利的切口正一点点割破他的皮肤。血混着雨水，渗进暗袋里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那枚铜钥匙上。
这不是户部的公用印钥，而是赵四生前随身携带的备用锁钥。今晨验尸时，李仵作在那具僵硬的尸体手指缝里抠出了这枚沾满黑泥的铜片。李仵作当时只当是寻常物件，随手扔给了汪明远，嘴里嘟囔着：“砒霜味太重，掩盖了别的味道。”
现在，汪明远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将铜钥匙插入侧窗下方的锁孔。这是一处废弃的通风口，常年被杂物堵塞，锁芯早已锈死。但赵四是个书吏，他对这些老旧机关的了解，远超常人想象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，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。窗户弹开了一条缝隙。
汪明远侧身挤入，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。档案库内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腐气，混合着霉味，令人窒息。这里存放的是大明户部过去十年的底账，每一页都浸透了银子和人命。
他没有点灯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，他迅速摸向正对面的紫檀木大柜。
根据赵四留下的断点，真正的亏空不在那半本被撕毁的账册里，而在这一柜的原始底稿中。褚万金可以销毁公开流通的副本，却无法在短时间内抹去所有备份。尤其是那些从未对外公布的、直接记录江南盐税折色的密档。
汪明远的手指在冰冷的木格间快速滑动。一格，两格，三格……
突然，他的指尖触到了一枚温润的东西。
是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它静静地躺在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夹层里，旁边压着一张泛黄的借据。借据上的名字，赫然写着“汪明远”。
汪明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。
他记得这笔钱。三年前，父亲病重急需千金，他在褚万金的府邸外徘徊了三日，最终敲开了那扇朱漆大门。褚万金笑着接过他递上的欠条，手指转动着这枚扳指，说了一句：“汪大人清高，但这世道，清高是要还利息的。”
如今，这枚扳指出现在这里，出现在本该只有最高层管理人员才能接触的密档区。
这意味着，褚万金不仅默许了亏空，他甚至亲自参与了底稿的整理和封存。这枚扳指，就是开启这个秘密空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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