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年的梅雨，把京城户部衙门后的停尸房泡得像口腌菜缸。
汪明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一股浓烈的苦杏仁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霉味，直冲鼻腔。这味道他不陌生，砒霜中毒的典型特征，也是赵四今晨在值房里留下的最后气息。
作为户部主事，汪明远此刻的处境比这梅雨季还要湿冷。他身上的青布官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，腰间那块象征身份的玉牌因为欠了钱庄三个月的利息，被掌柜的扣下了。若是查不出赵四死因背后的账目猫腻，明日刑部就结案报告上只会写一句“畏罪自尽”，而他汪明远，也将因失职连累升迁无望，甚至可能因私借褚侍郎银两的旧账被翻出来，彻底断送仕途。
桌上放着一具尸体和一本册子。
尸体是赵四，那个负责抄录秋粮折色账目的书吏。他双眼圆睁，手指死死抠住桌沿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而在那具僵硬的身体旁，静静躺着一本《秋粮折色总簿》。这本册子的右下角缺了一角，像是被什么利器整齐地裁去，露出了里面泛黄的草纸内芯。这就是贯穿后续所有谜团的关键——缺角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。它现在静躺在验尸房的桌上，墨迹未干，仿佛在等待一个能读懂它的人。
“汪大人，您来得真早。”
张捕头靠在门框上，手里转着一根水火棍，脸上挂着那种京兆尹下属特有的傲慢与敷衍。他是来封锁现场的，更是来接管证据的。
“我要看账册。”汪明远没有寒暄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数，“赵四死前最后一笔账，必须核对。”
“命案未结，勿动证物。”张捕头一步跨到桌前，用身体挡住了那本缺角的账册，“这是京兆尹的命令。账册要带回衙门保管，由我们仵作验完尸、审完尸后再移交户部。汪大人，规矩就是规矩，您别越界。”
汪明远盯着张捕头的眼睛，那里没有一丝对同僚的尊重，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。他知道，一旦账册离开这张桌子，进入张捕头的手，再想拿回来就难如登天。褚万金的手伸得太长，长到能控制京兆尹的每一个环节。
“赵四是户部的书吏，他的死涉及户部亏空，属于职务犯罪。”汪明远向前迈了一步，伸手去抓账册，“按大明律，此类案件可由主管部门先行封存关键证物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张捕头冷笑一声，手腕一翻，将账册往后一推，同时伸出那只戴着铜指套的手，按住了汪明远的肩膀，“现在，我是现场的主管人。汪大人，您是想要面子，还是想要里子？”
两人的距离拉近，呼吸可闻。汪明远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他知道自己在赌，赌张捕头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抢夺官员财物，但更怕他借着“维持秩序”的名义动手。
“让开。”汪明远说。
“不让。”张捕头咧嘴笑了，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，“汪大人，您那点私房钱还没还清吧？要是因为这账册惹怒了上面的人，您的那些债主，恐怕会更热情地‘照顾’您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汪明远最后的克制。他不能再等了。如果今天拿不到这本账册，赵四的死就成了悬案，而他自己也将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棋子。
汪明远突然发力，右手猛地探向桌面，左手顺势格开张捕头的手臂。动作干脆利落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，只有求生的本能。
张捕头没料到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文官会如此决绝，踉跄着后退半步。就在这一瞬，汪明远的手指触到了那本粗糙的封皮。
然而，张捕头的反应极快。他怒吼一声，手中的水火棍横扫过来，不仅是为了击退汪明远，更是为了打翻桌上的烛台。
“砰！”
烛台倒地，火油溅出，瞬间点燃了旁边堆放的草稿纸。火光腾起的刹那，张捕头趁机一脚踢翻了验尸台的边缘。
那本缺角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，重重摔在地上，封面朝下。
“你疯了！这是毁尸灭迹！”张捕头大声喊道，试图用音量掩盖刚才的粗暴动作，同时伸手去捡账册。
汪明远也扑了上去。两人几乎同时抓住了账册的边缘。
纸张摩擦的声音刺耳地响起。汪明远感到指尖传来一阵剧痛，那是纸张锋利的切口割破了皮肤。他用力一扯，账册的一半落入他手中，另一半却被张捕头死死攥住。
“还给我！”张捕头面目狰狞。
“这是户部的东西！”汪明远冷冷地说道，眼神中没有愤怒，只有冰冷的计算。他松开手，任由张捕头将那半本残页夺走。但他并没有放弃，而是迅速蹲下身，从地上捡起那本只剩下一半的《秋粮折色总簿》，并将其塞入怀中贴身的暗袋中。
火焰吞噬了草稿纸，浓烟弥漫开来。李仵作此时才慢悠悠地走进来，捂着鼻子抱怨道：“哎哟，怎么烧起来了？这火气太重，不利于验尸啊。”
张捕头喘着粗气，看着汪明远怀中的鼓包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，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：“汪大人，好自为之。这账册残缺不全，我看您也拼凑不出什么真相。走吧，这里不安全。”
汪明远没有说话，他转身走出停尸房，雨水打在脸上，冰冷刺骨。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半本账册，指尖沾上了赵四指甲缝里残留的黑色粉末。
那粉末在雨水中微微晕开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。
李仵作站在门口，看着汪明远的背影，低声嘟囔了一句：“砒霜……真的是砒霜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