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清晨，户部主事房内的烛火突然爆出一朵灯花。
照亮了账册第三页那行被特意加粗的‘损耗’二字。
窗外是连绵不绝的闷雷，梅雨季节的湿气顺着窗缝渗进来，让桑皮纸的边缘微微发软。
岑明远没有点灯。
他坐在黑暗中，手里捏着那卷从废墟中抢出来的残稿。
纸张带着焦糊味和泥水的腥气。
这是《江南漕粮折色总录》的底稿。
也是汪廷珍精心编织的网眼中，唯一漏出的一根线头。
“少了一页。”
岑明远低声说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又像是在质问空气。
他翻开残稿的最后一页。
原本应该记录聚丰钱庄入账的那一页，不见了。
切口整齐。
是用刀裁掉的。
不是撕扯，是切割。
这意味着，有人知道这一页的重要性，并且有备而来地处理了它。
岑明远将残稿平铺在案几上。
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背面的纤维。
那里有一层极淡的墨迹透过来。
是背面书写时留下的压力痕迹。
即使正面被裁去，背面的凹凸依然保留着字迹的轮廓。
这是一种古老的辨伪手段。
叫作“逆影推演”。
前提是，纸张足够薄，且未受潮变形。
这卷桑皮纸虽然湿了，但经过火烤烘干后，反而变得紧致。
岑明远取来一方侧光用的薄瓷板。
将瓷板斜靠在残稿背面。
光线透过纸纤维，那些凹痕便浮现在阴影之中。
像水底的石头。
隐约可见几个字的骨架。
“聚……丰……”
岑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数字浮现出来。
三万两。
整整齐齐的三万两。
不多，不少。
恰好是汪廷珍离任前，利用制度漏洞合法化的那个数字。
“为什么？”
岑明远问自己。
既然银子已经洗白，汪廷珍为何还要冒着被抄家的风险，坚持要在公文中伪造‘天灾损耗’而非直接贪污？
直接贪污，只需做假账掩盖。
伪造天灾，需要动用整个江南漕运系统的配合。
需要修改水文记录，需要收买测量官，需要层层上报。
风险极大。
除非……
除非这笔钱，不能以“贪腐”的名义存在。
岑明远闭上眼。
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在都察院听到的风声。
李御史那句意味深长的话：
“岑主事，大局为重。有些案子，查得太深，会塌。”
大局。
什么是大局？
是汪廷珍退休后的安稳？
还是江南官场表面上的和谐？
岑明远冷笑一声。
他拿起笔，蘸了墨。
开始在另一张纸上列算式。
《大明律》规定，漕粮折色，遇天灾可减免三成损耗。
但这三年，江南并无大灾。
只有梅雨。
普通的梅雨。
如果按照正常标准，损耗率应在一成以内。
但汪廷珍提交的报告里，连续六个月的损耗率都卡在最高限额——三成。
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这种精确，本身就是一种破绽。
“巧合？”
岑明远摇头。
“不。”
“是计算。”
他在纸上写下三个日期。
初五、初六、初七。
正是梅雨季最严重的那三天。
漕船因暴雨停航，无法交割。
按照律法，停航期间的粮食保管费用，由地方官府承担。
但这笔费用，最终是从户部的预备金里支出的。
汪廷珍利用了这一点。
他制造了一场“人为的天灾”。
通过操控漕船的调度，让它们在暴雨期间集中停靠。
然后上报损耗。
实际上，粮食并没有损失。
只是被转移了。
转移到了哪里？
聚丰钱庄。
一个看似普通的商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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