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三日。
暴雨如注。
都察院公堂内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，将梁上的阴影拉扯得扭曲而狰狞。
岑明远站在堂下。
他一身官服已被雨水浸透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轮廓。
他的手中，捧着那本《江南漕粮折色总录》。
书页边缘发黑，那是长期受潮留下的霉斑。
此刻，这些霉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汪廷珍坐在旁侧的客座之上。
他穿着一身素净的棉袍，手里盘着那串包浆厚重的核桃。
“咔哒、咔哒。”
核桃碰撞的声音，在这死寂的大堂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节奏平稳，不急不缓。
仿佛他不是即将被问罪的罪臣，而是在自家书房听曲的老翁。
李御史端坐主位。
他面色铁青，目光如炬，死死盯着岑明远手中的账册。
“岑主事。”
李御史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你今日呈交此物，可有实证？”
“若无实证，便是诬陷朝廷命官。”
“按律，当斩。”
岑明远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轻轻翻开账册的第一页。
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，像是枯骨断裂的声音。
“大人。”
岑明远的声音很轻，却穿透了雨声。
“三万两亏空。”
“不是天灾。”
“是人祸。”
汪廷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核桃静止在半空。
他抬起头，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。
“岑大人说笑了。”
“漕粮折色，历来有损耗之例。”
“这是祖制。”
“也是规矩。”
“这三万两，乃是运输过程中的‘自然损耗’。”
“合情，合理，合法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玉石。
光滑，圆润，无懈可击。
周围的衙役们纷纷点头。
他们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辩驳。
在户部，在工部，在所有的钱粮往来中。
“损耗”二字，像是一块遮羞布。
盖住了所有的贪婪与腐败。
岑明远看着汪廷珍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汪大人。”
“若真是自然损耗，为何这损耗的数字，恰好等于淮北盐引的利润？”
汪廷珍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但很快恢复如初。
“岑大人这是在臆测。”
“盐引归盐政司管。”
“漕粮归户部管。”
“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“你怎能将两件事强行关联？”
“这是构陷。”
李御史皱起眉头。
“岑主事，证据呢？”
“光靠嘴说，可定不了汪侍郎的罪。”
岑明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将账册举高，让烛光完全照亮第三页。
那里，有一行被特意加粗的字迹。
“损耗：三万两整。”
“备注：梅雨季，道路泥泞，车马沉陷，粮草浸湿，不得不弃。”
字迹工整，墨色浓郁。
看起来无可挑剔。
汪廷珍松了一口气。
他重新拿起核桃，继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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