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九。
雨势未减，反而更添了几分阴冷。
李御史的书房位于都察院西侧，一间不起眼的偏院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惨白天光，勉强照亮桌上那本湿漉漉的账册。
《江南漕粮折色总录》。
封面已经被雨水浸透，桑皮纸发软、起皱，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烂布。
岑明远站在桌前，浑身滴水。
他的官袍还在往下淌水，在地面上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没有擦。
只是将那枚带着血迹的旧印，轻轻放在账册旁边。
“啪。”
印章落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李御史坐在太师椅上，手里捏着一盏茶，茶叶浮沉，他却没喝一口。
他的目光在那枚印章和账册之间来回游移。
眼神锐利，却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岑主事，”李御史开口，声音低沉，“你这是在拿你的前程，赌一个未必成立的假设。”
岑明远没有说话。
他抬起手，指尖蘸了一点桌上的雨水，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七天。”他说。
“户部那边，还有四天就要归档。”
李御史眉头微皱：“我知道时间紧迫。但你要弹劾汪廷珍，证据链不能断。”
“这本账册，只能证明‘损耗’异常。”
“它证明不了钱去了哪里。”
“三万两白银，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若是查无实据，反被汪家咬一口‘诬陷朝廷命官’，你我皆难辞其咎。”
岑明远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李大人，你看这行字。”
他指着账册第三页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，纸张颜色略深，像是后来补上去的。
“崇祯五年，秋粮折色。”
“每石折银八钱。”
“这是大明律规定的标准。”
李御史凑近看了看，点了点头：“没错。这是定例。”
“但你看这里。”
岑明远伸出手指，点在数字“八”的旁边。
“这一笔墨迹，比周围的淡。”
“而且，墨色泛青。”
“那是徽墨受潮后的特征。”
“汪廷珍用的，是普通的松烟墨。”
“除非……”
岑明远顿了顿。
“除非有人用不同的墨，重新誊写过这一页。”
李御史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走到桌前，仔细端详。
果然。
在放大镜下，那行字的笔画边缘，有着细微的晕染。
那是新墨渗入旧纸纤维的痕迹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李御史的声音有些颤抖，“这页账目，是事后篡改的？”
“不止这一页。”
岑明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，展开。
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。
“我昨晚一夜未眠，对照了《大明律》中关于‘折色’兑换比例的条款。”
“以及过去十年，江南地区的米价波动记录。”
他将那张纸推到李御史面前。
“你看这个数字。”
李御史扫了一眼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七钱二分？”
“对。”
岑明远冷冷地说道。
“根据当年的实际米价，以及运输损耗，合理的折色比例应该是七钱二分。”
“但汪廷珍将其改成了八钱。”
“每一石，多算了八分银子。”
“全江南漕运，每年约三十万石。”
“三十万乘以八分，等于两万四千两。”
“再加上其他杂项的‘损耗’……”
岑明远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正好三万两。”
李御史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看着那张纸，仿佛看到了无数条银线，从户部的库房里，源源不断地流向某个未知的地方。
“这三万两……”李御史咽了口唾沫，“去哪了？”
“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。”
岑明远收起那张纸，重新抱起那本湿透的账册。
“如果这只是单纯的贪污，汪廷珍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，去伪造一枚废弃的印章。”
“废印意味着‘已失效’。”
“使用废印，是为了制造一种‘历史遗留问题’的假象。”
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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