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七，辰时。
聚丰钱庄后院，密室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桑皮纸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劣质墨锭的刺鼻气息。
岑明远坐在一张紫檀木案前。
窗外是连绵不断的梅雨，雨滴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极了某种倒计时的鼓点。
他面前摊开着两本账册。
左边那本，封面上写着《江南漕粮折色总录》。
右边那本，则是汪廷珍留下的“普通丝绸交易单据”。
岑明远的手指修长，指节泛白。
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一下。
两下。
节奏平稳，却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赵书办。”
他没有抬头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账单。
“把灯芯拨亮些。”
角落里，一个瘦小的身影颤抖了一下。
赵书办躬着身子，手里捧着烛台，小心翼翼地凑近。
烛火跳动，照亮了岑明远冷峻的侧脸。
也照亮了那本《江南漕粮折色总录》。
这本账册，经历了六天的生死博弈。
第一章，它是静止的谜题；第二章，被撕去一页；第三章，重新粘合但露出破绽；第四章，注入新墨掩盖；第五章，被雨水洇湿字迹；第六章，它被盖上都察院的印信，变成定罪铁证。
而此刻，在这间密室里，它显得残缺不全。
因为关键的一页——关于三万两银子最终流向的那一页——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堆看似无关紧要的丝绸买卖记录。
“岑大人。”
赵书办的声音吞吞吐吐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根鱼刺。
“这……这些丝绸单子，都是汪大人的亲信经手的。说是……说是为了弥补损耗，变卖了一些积压的绸缎。”
岑明远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指，指尖在那张薄薄的桑皮纸上划过。
纸张粗糙，边缘有些发毛。
那是长期翻阅留下的痕迹。
“赵书办。”
岑明远终于开口，语速极慢。
“你知道‘折色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
赵书办愣了一下，随即点头：“知道。就是……就是百姓不交实物粮食，而是折算成银两或布匹上缴。”
“错。”
岑明远抬起眼皮，目光如刀。
“折色，是朝廷允许的缓冲手段。但在《大明律》中，折色的比例、损耗的标准，是有严格规定的。”
他拿起一支毛笔，蘸了蘸墨。
笔尖悬在半空，一滴墨汁缓缓坠落。
啪。
落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团黑影。
“正常损耗，不得超过三成。”
“超过三成，必须上报户部复核。”
“而汪廷珍制定的标准，是五成。”
岑明远放下笔，拿起那堆丝绸单据。
随手翻了几页。
全是丝绸。
苏杭的细丝，蜀地的锦缎。
数量巨大，金额惊人。
“三万两银子。”
岑明远轻声说道。
“如果用来买丝绸，能买多少匹？”
赵书办不敢回答。
岑明远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算盘。
算盘珠子冰冷，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开始拨动算珠。
噼啪。
噼啪。
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回荡。
每一声，都像是一把锤子，敲打在赵书办的神经上。
“苏杭细丝，每匹二钱五分。”
“蜀地锦缎，每匹一两二钱。”
“三万两银子，若全买细丝，可换一万两千匹。”
“若全买锦缎，仅得两千五百匹。”
岑明远停下手中的动作。
他将算盘推到一边。
“但这堆单据上，记载的丝绸交易量，连一千匹都不到。”
“剩下的钱呢？”
赵书办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冷汗顺着他的额头滑落，滴在地板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你亲手篡改了原始底稿。”
岑明远的声音依旧平静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你以为，用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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