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驿馆的窗纸被寒风撕开一道口子,呜咽声像极了某种垂死动物的喘息。
常远坐在硬邦邦的条凳上,怀里那卷湿透的桑皮纸早已干透,紧紧贴着他的心口。纸张粗糙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,带着江南水灾特有的霉味和朱砂印泥残留的腥气。
这是恩师邵明渊的手笔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
门外脚步声杂乱,那是锦衣卫换防的信号。沈千机并没有直接审问他,而是用“妨碍公务”的罪名将他软禁于此,切断了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羞辱,也是一种傲慢的自信。
沈千机认为,没有了户部档案库的支持,没有了赵四这个做假账的书吏作证,常远手中的那张空白调拨令,不过是一张废纸。
但常远知道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赵四死前那个唯唯诺诺的眼神。赵四是个胆小鬼,但他手里有一枚特殊的铜钱——听风钱。
那是户部底层书吏之间传递消息的信物。
常远从袖中摸出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钱,指腹摩挲着钱孔边缘细微的刻痕。那是赵四留下的线索,指向京城北郊的一处废弃宅院,那里住着负责运送粮款的中间人。
只要找到那个人,就能证明这张空白调拨令并非伪造,而是邵明渊为了填补赌债亏空,提前预留的“合法”通道。
一旦签字生效,这十万两白银的名目就从“贪污”变成了“折色盈余”。
常远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缺了口的茶盏上。
茶水已经凉透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,像是凝固的时间。
他突然想起昨日在档案库,邵明渊看着洪水冲刷证据时,那双浑浊却狠厉的眼睛。师父不是在掩盖罪行,而是在完成一场豪赌。
如果输了,就是万劫不复;如果赢了,这笔钱就能洗白,还能保住乌纱帽。
而现在,常远成了这场博弈中最危险的变量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两名锦衣卫推门而入,粗暴地将常远拖起。
“常大人,沈百户有请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有冰冷的刀鞘撞击铠甲的声音。
常远顺从地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官袍。他的神情平静,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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