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,深秋。
户部大堂内,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。
窗外秋雨如注,敲打在青瓦上,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,仿佛无数只脚在催促着某种审判的到来。
常远站在侧席,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印。
那是他从邵明渊书房横梁暗格中取出的“主事印”。
此刻,它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血肉,也烫着他即将崩塌的世界。
今日是季度审计大会。
户部尚书高捷端坐于主位,面色阴沉如水。
两侧官员垂首屏息,连呼吸都刻意压低,生怕惊扰了这暴风雨前的死寂。
常远知道,这是最后的时刻。
明日秋粮上缴截止,若不能在此刻修正折色率,江南道的赋税系统将彻底崩盘。
而他恩师邵明渊,那个曾教他读《大明律》、为他挡过刀的老者,正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份所谓的“皇帝密旨”。
邵明渊穿着一身褪色的旧官袍,眼神浑浊,却在看向常远时,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。
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仿佛在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常主事。”
高捷的声音冷硬,打破了沉默,“关于今年秋粮折色率被暗中调高的疑点,你已有定论?”
常远缓缓上前一步,腰背挺得笔直。
他没有看高捷,而是目光平视前方,声音温和却字字斟酌:
“回尚书大人,下官已核对过底账。”
“折色率确有问题,且问题不在江南道,而在……”
他顿了顿,视线落在邵明渊身上。
“而在户部内部。”
堂内一片哗然。
邵明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慢条斯理地展开手中那份卷宗。
“常远,你太年轻。”
邵明渊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疲惫与威严,在这空旷的大堂里回荡。
“你以为查到了假账,就能扳倒我?看看这个。”
他将那份卷宗高高举起。
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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