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大堂内的空气，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汗水。
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斜射进来，将尘埃照得像飞舞的金粉，却照不亮顾言那张晦暗不明的脸。
霍青被两名壮硕的衙役死死按在刑凳上，膝盖骨抵着坚硬的木棱，剧痛顺着神经往上爬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集中在右手紧紧攥着的那卷“秋粮折色原档”上。
那是一份被篡改前的空白底稿副本，也是他这一路九死一生带出来的命根子。
第一章里，它还在卫崇密室保险柜的阴影中沉睡；第二章，它成了诱饵般的摆设；第三章，霍青用伪造品调虎离山；第四章，真本贴肉藏在官服夹层，贴着心跳；第五章，传递途中险些失手；第六章，它终于到了都察院御史手中。
而现在，它在霍青手里。
少了一格。
从“呈交”变成了“持有”。
但这不够。
如果不能证明它的价值，它就是废纸，是疯子胡言乱语的道具。
“顾大人。”霍青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异常冷静，“您不必看账册里的数字。数字可以改，人心难测。但‘梅印’不会说谎。”
顾言坐在高高的案后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。哒。哒。
每一声都像敲在霍青的心头。
他没有看霍青，而是看向旁边垂手站立的卫崇。
卫崇一身绯色官袍，腰间束着玉带，手指上那枚硕大的和田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边的算盘。
噼啪。噼啪。
清脆的珠子撞击声，在大堂空旷的空间里回荡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“梅印？”顾言冷笑一声，终于抬起了眼皮，“霍主事，你是在暗示老夫不懂户部旧例？还是说，你想用这种故弄玄虚的手段，来掩盖你私闯档案库、偷换公文的重罪？”
“不是故弄玄虚。”霍青抬起头，目光如刀，“二十年前的《私盐折现》案，经手人用的朱砂印，印泥里掺了江南特有的红土。那红土遇热会变色，遇血会晕染。卫崇今日清晨誊写的‘新标准’，用的是北地松烟墨，干得快，色泽黑亮。而原档上的‘梅印’，历经二十载，朱砂氧化，颜色沉郁。两者放在一起，高下立判。”
“荒谬。”卫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，“霍主事，你以为老夫会蠢到用不同的印泥？户部的规矩，千丝万缕，岂是你一个降职主事能窥探的？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但霍青知道，他在慌。
卫崇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，算盘珠子的声音乱了一瞬。
这就是破绽。
霍青深吸一口气，试图挣扎：“顾大人，请让我展示。只需一刻钟。若我不能自证清白，我自愿领受廷杖，永不叙用。”
顾言沉默了片刻。
他的眼神在霍青和卫崇之间游移。
大堂外，隐约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三响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