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察院左都御史书房，空气凝滞如铅。
窗外蝉鸣嘶哑，却盖不住屋内那一串清脆的算盘声。
噼啪。噼啪。
声音不急不缓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在霍青紧绷的神经上反复切割。
顾言坐在紫檀木案后，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。他并未看霍青，目光只落在案头那卷刚刚呈上的《秋粮折色原档》上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。
那是未经篡改的空白底稿副本。
也是霍青拿命换来的铁证。
“户部主事霍青。”顾言终于开口，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，“你可知私闯官署、惊扰御史堂，按律当杖责八十，流放三千里？”
霍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。
他没有求饶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膝头。
那是他在混乱中从卫崇随从手中夺来的信物，上面还沾着一点血迹。
“大人。”霍青的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“若今日不究，明日江南十二府，三十万农户将因这‘新标准’倾家荡产。八十杖换三十万人的活路，这笔账，御史台敢不算吗？”
顾言拨弄算盘的手指停了一瞬。
他抬起眼皮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，上下打量着霍青。
“你倒是看得通透。”
顾言冷笑一声，手指重新搭上算盘珠。
“但你要明白，户部尚书李德阳，是老夫当年的门生。你这一纸文书，打的是卫崇的脸，砸的是李大人的面子，更是动摇户部的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转冷。
“证据来源不明。你身为户部主事，为何不在衙门内举报，反而深夜私递公文？若是有人诬陷你伪造公文，意图构陷同僚，你该如何自辩？”
霍青心头一沉。
这就是官场。
真相不重要，重要的是背后的势力平衡。
顾言不是在质疑证据的真伪，而是在权衡卷入这场争斗的风险。
“大人。”霍青抬起头，眼神中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，“原档之上，有户部老库吏赵管的私印。此人昨日已病故，死前曾向我吐露半句真言。若大人不信，可去查访其子，或去户部档案库核对旧例。”
他指了指案头的原档。
“墨迹未干之处，并非新添，而是当年修谱时留下的朱砂批注。这种朱砂，唯有弘治三年前的户部库房才有存货。现在的墨，用的是松烟，颜色发黑，质地浮滑。两者对比，高下立判。”
顾言眉头微皱。
他伸手拿起那卷原档，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。
触感粗糙，带着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。
他凑近鼻尖，嗅了嗅。
确实，那股淡淡的松烟味里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陈腐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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