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的日头毒辣,烤得午门外的青石板泛起一层虚浮的热气。
孟知秋跪在烈日下,膝盖早已麻木,但他不敢动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顶朱红大轿的帘子,以及轿帘缝隙间露出的一角苏御史的官服袖口。
那里没有握着权杖,而是端着一只白瓷茶盏。
茶汤表面平静如镜,映出了孟知秋苍白如纸的脸,也映出了窗外远处正在聚拢的黑云。
那是暴雨将至的前兆。
“孟主事,”苏御史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,温和、缓慢,像是午后慵懒的猫叫,“这京城的太阳,是不是比南边还要烈些?”
孟知秋低着头,声音压得很低,谨慎得像是在试探冰层的厚度:“回御史大人,南边的湿热是入骨,京城的燥热是烧心。属下……属下只觉得心火难平。”
“心火?”苏御史轻笑了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,笃、笃、笃。
那节奏和昨晚在档案库时一模一样。
“你查账查出了心火,还是查出了别的什么?”
孟知秋没有抬头,只是将额头贴向冰冷的地面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的机会。
一旦他开口,要么翻盘,要么死无葬身之地。
他需要把那本《南粮折色总簿》里的秘密,从苏御史的嘴里逼出来,或者,至少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。
此刻,午门外不仅有苏御史的人,还有御史台派来的几名清流同僚,以及几位负责早朝仪仗的禁军统领。
虽然宫门紧闭,但舆论的口子,必须撕开一道缝。
“属下不敢妄言,”孟知秋缓缓说道,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,“只是昨夜在户部档案库,属下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。关于已故总督大人的旧账。”
提到“已故总督”四个字时,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。
那名欠了苏御史赌债的王千总眉头一皱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苏御史敲击茶盏的手指停住了。
“哦?”轿帘后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,“总督大人清廉一生,何来旧账?孟主事莫要听信谣言,坏了朝廷体面。”
“清廉?”孟知秋抬起头,眼神中最后一丝天真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本已经被雨水打湿一角、又经过无数人触碰的《南粮折色总簿》。
这本册子,第一章它在苏御史的袖中;第二章它被孟知秋指尖触碰但未取出;第三章它被放在桌角但被茶渍掩盖;第四章它被孟知秋翻到关键一页但被雨水打湿一角;第五章它被苏御史试图销毁但未成功;第六章它被呈堂证供,上面多了一行血手印。
而现在,它就在孟知秋手中,书页泛黄,墨迹斑驳。
“总督大人是否清廉,属下不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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