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毒辣,透过都察院值房那扇半掩的窗棂,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孟知秋靠在门框上,左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,浸透了粗布衣衫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《南粮折色总簿》。
封皮已被雨水打湿,边缘卷曲,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。
苏御史袖中的东西,此刻正压在他的掌心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“孟主事,请进。”
赵谦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象牙棋笏,轻轻敲打着桌面。
节奏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那是催促,也是警告。
孟知秋低着头,跨过门槛时,刻意避开了地上那一滩未干的水渍。
他知道,这水渍是王千总留下的脚印,也是苏御史权力的延伸。
他走到案前,没有立刻呈上账册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。
动作缓慢,仿佛在擦拭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“赵大人,”孟知秋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户部查账,需经都察院备案。这本《南粮折色总簿》,乃是我等性命所系,还请大人过目。”
赵谦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眼皮。
他的目光在孟知秋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落在那本染血的账册上。
眉头微皱,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孟主事,”赵谦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你可知,私自携带证物入内堂,是大忌?”
孟知秋心中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。
他低声问道:“若我不带进来,难道要等苏御史将那三成的银子洗白,再让大人做那睁眼瞎吗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却像一根针,扎进了赵谦的耳膜。
赵谦的手指停住了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,嘶哑而刺耳。
赵谦放下棋笏,端起面前的茶杯。
茶汤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。
他吹了吹,抿了一口,然后才说道:“孟主事言重了。老夫只是按规矩办事。这账册上有血污,若是伪造证据,意图构陷同僚,可是掉脑袋的大罪。”
孟知秋盯着那杯凉茶。
他知道,这是拖延。
苏御史需要时间,去销毁那些与赵谦有关的往来书信,或者收买仵作,出具一份“伤由外力所致”的报告。
一旦过了今日,这账册上的血手印,就会变成莫须有的诬陷。
“大人,”孟知秋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“这血,是苏御史逼我时所留。每一滴,都是真的。”
“真不真,不是你说算数的。”赵谦淡淡道,“按照刑部律例,凡涉命案或重大贪腐,需由仵作验伤,并出具尸检报告——哦不对,是伤情鉴定。孟主事,你若想立案,请先去医馆包扎,拿回那张盖了官印的纸条,再来找我。”
孟知秋冷笑一声。
去医馆?
那是自投罗网。
苏御史的人就在外面守着,只要他踏出这道门,恐怕连尸首都拼凑不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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