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。
档案库走廊幽深如蛇腹,两侧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架,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以及一种更隐蔽、更甜腻的香气。
余安之手中的青蓝色灯笼,火苗跳动得极不稳定。
那火焰不是橙黄,也不是惨白,而是一种泛着幽绿的光晕,像极了沼泽里浮起的鬼火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个佝偻的身影。
老赵背对着他,正将一盏同样的灯笼挂在门框上。
动作迟缓,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精准。
「老赵。」
余安之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。
他没有靠近,而是站在原地,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的地契残页。
语速极快,逻辑严密:「这迷魂香,用的是南海进贡的‘醉梦草’混着磷粉。大人说,这味道能安神。可户部律例第三条明文规定,档案库内严禁使用任何致幻香料,违者杖责四十,革职查办。老赵,你是想替常侍郎担这个罪,还是想让我帮你一起担?」
老赵的背影僵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麻木的死寂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映着青蓝色的火光,显得格外阴森。
「余主事,」老赵的声音含糊不清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浓痰,「您不该出来的。」
「我不该出来,还是你不该留我?」
余安之向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青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盯着老赵手中的灯笼,又看了看周围紧闭的铁栅门。
「常崇山让你守在这里,是为了堵住我的嘴,还是为了灭我的口?」
老赵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左手,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。
刀身狭长,刃口在青蓝火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。
那不是守夜人该有的武器。
那是死士的刀。
余安之心中一沉,但面上依旧冷静。
他知道,交易已经破裂。
或者说,从未真正达成。
常崇山需要的不是余安之活着交出地契,而是余安之消失后,那块“特赦令”残片自然落入他手中。
而老赵,就是执行这一步的棋子。
「一百两银子,买你一条命,够了吗?」
余安之突然问道。
他的反问句像是一把钩子,试图勾起对方心底最后一丝人性。
老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「不够。」
他低声说道,「常大人说了,您的命,值五千两。但这笔钱,得由我来收。」
话音未落,老赵身形暴起。
短刀划破空气,直取余安之咽喉。
速度快得惊人。
余安之侧身一闪,刀锋擦着他的衣领划过,带起一阵腥风。
他顺势后退,右手猛地挥出,手中的青蓝色灯笼狠狠砸向老赵的面门。
玻璃碎裂,磷火四溅。
刺鼻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。
老赵被烟雾呛得咳嗽不止,动作微微一滞。
就是这一瞬。
余安之没有逃跑,反而冲向了最近的一排书架。
他要的不是逃,是乱。
在这封闭的档案库里,混乱才是唯一的生机。
他伸手抓住一本厚重的账册——《户部清账》。
这是第六章时被封存入柜的那一本。
此刻,它静静躺在架子上,封皮上的朱砂印泥已经干涸,裂开细密的纹路,像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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