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,雨势未减。
余安之抹去脸上的血污,将那块刻着“弘治十年”的残片贴身藏好。他不敢停留,转身撞开档案库侧面的通风窗,像一只受惊的老鼠,滑入了御史台后巷的阴影中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:御史台地下密档室。
那里封存着十年前导致余家破产的原始卷宗。只有看到那份卷宗,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一块本该属于先帝的特赦令碎片,会刻着余家覆灭的日子。
更重要的是,他要验证一个猜想——如果那块碎片是真的,那么当年余家并非单纯的亏空案,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清洗。
至于《户部清账》……
余安之回头看了一眼户部的方向,眼神冷硬如铁。那本被血浸透的账册此刻正躺在火海中,或者更准确地说,它已经被常崇山的人控制。他在混乱中调换的那一页,记录的是常崇山的罪行,但这页纸本身,并不能洗清余家的罪名。
要活命,必须把“死物”变成“活钱”。
而这块碎片,就是让地契从废纸变成真金的关键钥匙。
他压低身形,避开巡逻的锦衣卫。御史台的守卫比户部更加森严,换防的时间点正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。余安之熟悉这里的每一块青砖,就像他熟悉父亲留下的每一寸田产。
戌时初,他潜入了密档室的夹层通道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檀香。这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味道,也是秘密腐烂的味道。
余安之来到存放弘治十年旧案的柜子前。手指颤抖着解开封印的封条。
“嘶啦。”
声音极轻,但在寂静的密室里却如同惊雷。
他抽出那本厚重的卷宗。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:【余氏亏空】。
翻开第一页,熟悉的笔迹让他瞳孔骤缩。
那不是余父的字迹。
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不,不对。
余安之凑近烛火,仔细辨认。字迹虽然模仿得惟妙惟肖,但起笔处的顿挫、收笔时的回锋,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僵硬。
有人伪造了他的签名。
而且,这个伪造者非常了解他的书写习惯,甚至了解他幼年练字时的缺陷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余安之喃喃自语,声音干涩,“父亲临终前从未教过我这种写法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
账目明细清晰可见。五千两白银的缺口,每一笔去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买通内廷太监?
修缮皇庄园林?
以及……填补某位大人私库的空虚?
最后那个名字被墨迹覆盖,看不清全貌,但前面的“常”字依然刺眼。
常崇山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当年余家不是受害者,而是替罪羊。
常崇山挪用公款,需要有人背锅。于是,他选中了刚接手家业的余安之。他利用余安之年轻气盛、急于证明自己的心理,设局诱导余安之签下那些并不存在的交易合同。
当事情败露时,余安之已经成了共犯。
而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,都是常崇山一手炮制的。
余安之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,却没想到自己从一开始就站在敌人的棋盘上,连棋子都不是,只是被随意丢弃的弃子。
“哼,真是讽刺。”
一声轻笑突然在身后响起。
余安之浑身一僵,猛地回头。
黑暗中,常崇山缓缓走出,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。他的脸上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像是在看一只挣扎的蝼蚁。
「你果然还是来了。」
常崇山的声音温和,却让人毛骨悚然。
「我以为你会带着地契来求我,没想到,你却选择了这条绝路。」
余安之握紧手中的卷宗,指节发白。
「你早就知道我会来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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