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的秋雨,像是一盆洗不净的陈年墨汁,泼在京城所有的青瓦之上。
户部衙门城南侧的义庄,比外头更冷。这里的冷不是风刮出来的,是从地底渗上来的阴湿,混着柏油和腐木的气味,黏在皮肤上,挥之不去。
范清源站在停灵间的门槛内,手里攥着一块素帕。帕子已经湿透,指尖用力到发白,却掩盖不住袖口处那硬物的棱角。
紫檀木匣。
它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右袖暗袋里,紧贴着小臂内侧的脉搏。每一次心跳,都像是有一根细针在轻轻刺探那块木头的纹理。
门外传来靴底踩在积水上的声音,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弦上。
“范大人。”乔正的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,“这雨下得邪乎,连狗都知道往洞里钻,您怎么还在这风口浪尖上站着?”
范清源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调整了站姿,让身体挡住身后那张停尸床的一角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灰尘:“乔管事说笑了。沈兄虽逝,但账目未清,身为同僚,总得有个交代。若是审计时查出亏空,不仅沈兄清白受损,我户部主事司的脸面也挂不住。”
“交代?”乔正推开门,一股裹挟着雨水腥气的冷风卷入室内。他深青色的官服下摆滴着水,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痕迹。他手里依旧攥着那块湿透的帕子,眼神阴鸷地盯着范清源的袖口,“沈大人的账,早在三天前就结清了。范大人深夜在此,莫非是想从死人身上再挖出几两银子来填补自己的私库?”
范清源缓缓转过身,脸上挂着那一贯的、毫无波澜的微笑。他抬起左手,将湿帕递过去:“乔管事误会了。我只是想确认一下,沈兄生前是否还有未归档的文件。毕竟,律法有云,死者为大,生者当尽其责。”
乔正没有接帕子,而是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,跨过了阴阳界限。
他离范清源只有三步远。这个距离,足够让他看清范清源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,也足够让他的目光像钩子一样,死死勾住范清源的右手袖口。
那里鼓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。
“范大人。”乔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你的手,似乎有些抖啊。”
范清源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寒光。他知道,乔正在试探。
“秋雨寒凉,冻僵了筋骨罢了。”范清源淡淡道,左手不动声色地将湿帕收回腰间,右手则顺势插入了袖中暗袋的边缘。
紫檀木匣的边角硌着他的手腕,带来一阵真实的痛感。这痛感让他清醒,也让他更加谨慎。
“是吗?”乔正眯起眼睛,突然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范清源的右臂。
那只手冰冷、有力,指甲修剪得极短,却锋利如刀。乔正的手指顺着范清源的袖管向上摸索,动作看似亲昵,实则凶狠。他在寻找那个硬物的轮廓,甚至试图通过触碰来判断里面藏的是纸张还是木器。
范清源的身体瞬间紧绷。
他没有反抗,也没有躲闪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乔正的手,看着那只手在自己袖管上游走。他的呼吸平稳,心跳却在胸腔里撞击出沉闷的回响。
三息。
四息。
五息。
乔正的手指终于触到了那个硬物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