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,深秋。
京城连下了三日暴雨,户部衙门的青瓦上积水成河,雨声如鼓点般砸在耳膜上,沉闷得让人心慌。城南义庄的停灵间内,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,将沈默那具冰冷的尸体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,影子扭曲如鬼魅。
范清源跪坐在蒲团上,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沾满了泥水。他是户部主事司的一名小吏,出身落魄世家,此刻却比这满屋的霉味更令人窒息。三日后便是户部年度审计,若公账上的两千两亏空查不出去向,整个主事司都要吃挂落,而他这个经手人,首当其冲。
他不能输。
范清源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虑,指尖轻轻探入沈默枕下的夹层。那里有一样东西,沈默死前曾含糊地暗示过,那是他唯一的清白证据,也是范清源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手指触到了一硬物。
紫檀木匣。
粗糙的木纹摩擦着指腹,冰凉刺骨。范清源的心跳漏了一拍,他屏住呼吸,试图将这小巧的木匣从枕头下抽离。只要拿到它,就能证明沈默并非畏罪自杀,而是被人灭口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谁在里面?”
声音尖锐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是乔正。
范清源浑身一僵,动作瞬间定格。他迅速将手缩回袖中,紫檀木匣的边缘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,但他不敢再动分毫。
门被猛地推开,风雨裹挟着寒气涌入。乔正站在门口,深青色的官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,眼神阴鸷地盯着范清源。
“范大人好兴致。”乔正冷笑一声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停尸床,“沈大人刚走不到半个时辰,您就在这儿……凭吊故人?”
范清源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,脸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他轻声说道:“乔管事说笑了。沈兄是我同僚,我不过是来确认一下,他生前是否还有未了结的账目,以免日后审计时出现纰漏。”
“账目?”乔正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,发出吱呀的声响,“沈大人的账目,早已结清了。倒是范大人,深夜潜入义庄,若是让御史台的人知道了,恐怕不好解释吧?”
范清源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的寒光。他知道,乔正在试探。
“乔管事多虑了。”范清源淡淡道,“我只是想看看,沈兄枕下是否有遗漏的文件。毕竟,律法有云,死者为大,生者当尽其责。若真有什么重要物件遗落,我也好代为保管,免得遭贼人惦记。”
乔正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范清源的袖口。那里微微鼓起,似乎藏着什么东西。
“哦?什么重要物件,能让范大人如此挂心?”乔正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“莫非,是沈默留给你的‘礼物’?”
范清源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将手从袖中抽出,空空如也——紫檀木匣已被他塞入袖袋深处,紧贴着小臂,只有他自己知道它的存在。
“乔管事言重了。”范清源语气平缓,仿佛在谈论一笔普通的银两收支,“沈兄一生清廉,枕下除了一卷旧书,再无他物。我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。”
乔正冷哼一声,并未相信。他走到停尸床边,俯下身,仔细查看沈默的面容。那张脸苍白如纸,双目紧闭,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。
“范大人真是细心。”乔正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“不过,有些东西,死了就是死了。活着的人,不该总是盯着死人看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范清源身上,带着威胁的意味:“三日后就是审计,户部的账,可容不得半点差错。若是查出什么问题,希望范大人能有个清楚的说法。”
范清源点了点头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。乔正的话里藏针,他在暗示自己,不要多管闲事。但范清源知道,这背后隐藏着更大的秘密。沈默的死,绝非意外。
“乔管事放心。”范清源轻声道,“我会尽力配合,确保审计顺利通过。毕竟,这对大家都好。”
乔正盯着他看了许久,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。最终,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停灵间。
“记住你说的话。”乔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冷硬如铁,“别做蠢事。”
门重新关上,风雨声再次充斥耳膜。
范清源靠在墙边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他的手微微颤抖,袖中的紫檀木匣仿佛一块烙铁,烫得他心生寒意。
他赢了第一小步,暂时稳住了乔正。但代价是,他必须亲手毁掉沈默留下的另一份证据——那份记录着乔家贪腐链条的账册副本。只有这样,才能换取乔正的沉默,保全自己和沈默的名节。
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,也是一个危险的赌局。
范清源低头看向沈默的尸体。雨水顺着窗棂滴落,打在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沈默静静地躺在那里,周围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,仿佛只是安然睡去。
既然沈默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贴身的枕头下,为何他的尸体周围却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