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身微微一晃,外头的雨声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马蹄踏过青石板的沉闷回响。
沈清婉坐在狭小的花轿中,脊背挺得笔直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她低头看着膝头那只“百子千孙枕”。
红色的缎面上,金线绣着的百子图早已有些褪色,针脚细密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枕头还是她最后的防线。
她在枕芯夹层里藏了那份真正的休书副本——那是她花了三个月时间,模仿夫家管家的笔迹伪造的退路。
只要到了顾府,只要那封信还在,她就有机会在洞房花烛夜之前,将真相公之于众,或者至少,为自己争取到谈判的筹码。
可现在,枕角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是沈夫人故意留下的破绽,也是她亲手撕开的伤口。
那张写着“愿得一心人,白头不相离”的假和离书,正从裂缝中探出一角,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“小姐……”
翠儿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她缩在轿子的角落里,手里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“嬷嬷……嬷嬷说,要查箱笼。”
沈清婉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王嬷嬷是谁。
顾家派来接亲的管事嬷嬷,以手段狠辣、规矩森严著称。
这一路走来,她已经检查了三次嫁妆,每一次都挑出毛病,罚了银钱,也磨掉了沈清婉所有的傲气。
但这一次不同。
这一次,她是冲着东西来的。
沈清婉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脂粉香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那裂开的枕角。
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。
不能留。
如果让王嬷嬷发现枕中有异,哪怕只是一张纸,也会被视为“不祥”或“蓄意谋害”,足以让她在顾府立足未稳时就被休弃,甚至牵连娘家。
必须换掉它。
换成一份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沈清婉的目光落在枕头的流苏上。
那是最后一根线头,松垮地垂着,像是随时会断裂。
她想起第三章时,自己曾无意识地扯过这根线;想起第五章,搬动时发出的沉闷声响,是因为里面塞满了硬物。
而现在,硬物暴露了。
她必须把那张假和离书取出来,替换成柔软的棉絮,或者别的什么无害之物。
然后,将那封真正的休书副本,藏进更深的地方。
比如,袖口内侧的暗袋。
那里有一层防水的油纸包裹着,原本是为了防止墨迹晕染。
只要动作够快,够隐蔽,就能瞒天过海。
沈清婉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她怕被察觉,怕失败,怕那扇即将关闭的大门后,是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但她没有时间犹豫。
轿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角。
寒风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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