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街区。
路灯昏黄,将贺青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。
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汽车尾气的焦灼感。
这里不像钟表铺那样充满机油与时间的静谧。
这里是城市的排泄口。
狭窄的巷弄两侧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瓶。
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,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贺青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右手,指节轻轻叩击在身旁那扇生锈的铁门上。
*笃、笃、笃。*
声音沉闷,像是敲打在腐烂的木头上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噪音,瞬间淹没了这微小的声响。
他并没有失望。
因为他的目光,已经穿透了铁门缝隙里透出的微弱光亮。
那里有一块牌匾。
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方。
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模糊的大字:1042。
而在“1042”这四个数字的下方,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股子狠劲:
“旧物回收·概不赊账”。
贺青的眼神微微收缩。
这就是祖父临终前说的那个地址。
也是那块怀表芯片里藏着的坐标。
为什么是这里?
一个回收站?
还是……一个坟墓?
他伸出手,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。
用力一推。
吱呀——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。
铁门开了。
一股浓烈的铜锈味扑面而来。
贺青迈过门槛。
屋内比外面更黑。
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昏暗的白炽灯,灯泡上结满了蛛网,光线忽明忽暗,像是在喘息。
四周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旧金属。
断裂的自行车链条、生锈的齿轮、破碎的收音机外壳……
它们杂乱无章地堆积在一起,形成了一座座小山。
而在这些废铁的中央,放着一张破旧的木桌。
桌上空空如也。
除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。
贺青走过去。
拿起那个袋子。
很轻。
他解开系绳,倒了出来。
一块怀表。
和他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怀表。
不,不一样。
这块表的表盘是碎的。
玻璃碎片散落一地,指针断裂,机芯裸露在外,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黑色。
就像是被暴力摧毁过一样。
贺青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。
他掏出自己怀里的那块表。
完好无损。
指针依然指着那个不存在的刻度。
两块表。
一块生,一块死。
一块完整,一块破碎。
但它们的本质,却是同一颗心脏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深处传来。
贺青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或者说,他知道那种气息。
那是程老板身上特有的味道。
廉价烟草混合着恐惧的汗臭味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贺青问。
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来看看。”
程老板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领带歪斜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他的手还在盘着那两颗核桃。
*咔哒、咔哒。*
核桃碰撞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这块表,”程老板指了指桌上的碎表,“不是废品。”
“它是‘钥匙’。”
贺青转过头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什么钥匙?”
“打开‘时间’的钥匙。”
程老板咽了一口唾沫,眼神闪烁不定。
“我本来以为它只是个普通的古董。直到昨天……直到你修好它之后。”
“我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他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递到贺青面前。
贺青没有接。
只是低头看了一眼。
纸条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。
中间是一个圆圈,周围环绕着七条螺旋线。
而在圆圈的中心,写着一个日期。
*2023.10.15.*
也就是三天前。
程老板去世的日子。
贺青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这不是巧合。
这块表,从来就不是为了记录时间而存在的。
它是为了标记死亡。
或者……复活。
“你不懂。”
程老板后退了一步,背靠在墙上,身体瑟瑟发抖。
“这东西邪门。谁碰谁倒霉。我差点就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。
因为就在刚才,他感觉到了一股寒意。
那股寒意,来自那块碎掉的怀表。
来自这个阴暗的房间。
来自贺青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把它给我。”
贺青伸出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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