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。
原本只是淅沥的梅雨，在短短十分钟内变成了倾盆暴雨。
雨水像无数条鞭子，狠狠抽打在“听雨轩”斑驳的玻璃窗上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。
室内光线迅速暗淡下来。
邹默正低头盯着那台万国珐琅钟的机芯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校准时的余温。
突然，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。
滋啦——
电流短路的尖锐声响过后，黑暗如潮水般瞬间吞没了整个修复室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能短暂地照亮屋内几道模糊的人影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宋万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，带着明显的不悦。
他手中的核桃停止了转动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。
林婉吓得倒吸一口凉气，声音颤抖：“老板……停电了。”
邹默没有说话。
他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还有机油和金属冷却后的冷冽气息。
对于普通人来说，这是灾难。
但对于修表匠，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修表匠，黑暗意味着另一种维度的开启。
视觉被剥夺，触觉和听觉会被无限放大。
他能听见雨滴撞击玻璃的频率，能听见远处街道积水流动的轰鸣，更能听见自己体内那股正在缓缓平复的热流。
“别慌。”宋万金沉声道，“备用电源马上就到，江城的老城区电网虽然烂，但不至于这么脆弱。”
他说的是安抚的话，但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。
停电意味着无法使用电动工具，意味着精密操作必须回归纯手工。
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挑战，对邹默而言，却是机会。
因为他的“手艺”，从来就不依赖电力。
邹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强光手电筒。
咔哒。
光束刺破黑暗，精准地落在工作台上。
那台万国珐琅钟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珐琅表盘上的裂纹在强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但邹默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表盘上。
他的视线穿透了外壳，落在了机芯深处那颗刚刚被强行复位、却布满氧化层的红宝石轴承上。
那是贯穿这一卷的核心物件。
第一章，它被震出微痕；第二章，被内力强行复位；而此刻，第三章，它需要被重塑光泽。
如果光泽不恢复，内部应力无法释放，这台钟最终还是会炸裂。
就像一颗定时炸弹。
宋万金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他摸索着走到工作台前，手里依然盘着那两颗核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？”宋万金问，语气傲慢，“没电了，你就只能靠肉眼？靠你那点野路子经验？”
他在试探。
也在享受这种掌控局面的快感。
在他看来，邹默是个疯子，一个不懂规矩、只会蛮干的疯子。
现在，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赶走这个眼中钉。
邹默没有抬头。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，让身体进入一种奇异的静止状态。
“给我十分钟。”他说。
声音平淡，像是在念说明书。
宋万金冷笑一声：“十分钟？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？八点整我要看到成品，否则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很明确。
失败就是滚蛋。
邹默不再理会他。
他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那颗红宝石轴承上。
在强光照射下，这颗宝石显得黯淡无光。
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氧化物，像是蒙上了一层灰雾。
那是百年时间留下的痕迹，也是机械疲劳的证明。
普通的抛光工艺无法去除这层氧化层，因为那样会破坏宝石内部的晶体结构。
必须用内力。
用比最精细的砂纸还要柔和、比最锋利的刀片还要精准的内力，一点点剥离那些杂质。
这需要极致的控制力。
稍有不慎，宝石就会碎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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