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死死捂在修表铺的门窗上。
墙上的老式挂钟停在四点三十分，秒针僵死不动，仿佛也被这令人窒息的空气扼住了喉咙。
季沉舟靠在椅背上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，那股维持了三天平衡的内力，此刻正如退潮般消散殆尽，只留下骨髓深处的空虚与寒意。
他摩挲着拇指上的老茧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不是恐惧，是透支后的生理性痉挛。
工作台上，那枚1994年产的上海牌怀表静静躺着。
它的外壳破碎，机芯散落，曾经精密咬合的黄铜齿轮如今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，像是一具被拆解得支离破碎的尸体。
第一章时，它静止如石；第二章，它被震碎重组；第三章，它第一次走时但误差极大；第四章，它被尹主任强行扣押；第五章，它在季沉舟手中自动修复内部裂痕；第六章，它指向了三十前的一桩命案真相。
而此刻，第七章，它彻底碎了。
物理意义上的终结。
象征意义上的崩塌。
尹主任站在柜台后，双手撑着桌面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。
他穿着那件笔挺的中山装，戴着白手套，手里依然捏着那把精致的镊子。
但他没有去夹起任何零件。
他的目光空洞地盯着季沉舟，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。
“别信那把尺。”
这把量时间的尺，究竟量的是正义，还是利益？
尹主任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。
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，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塌陷。
三十年前，他也是站在这里的人之一。
他是目击者，也是沉默的同谋。
他以为只要守住规矩，只要维护钟表行“只修不鉴”的铁律，就能掩盖住那个关于尸检报告篡改的秘密。
但现在，怀表碎了，声音没了。
唯一能证明清白的证据，也随着石英振荡器的崩解化为乌有。
“你……”尹主任张了张嘴，声音沙哑，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季沉舟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抬起眼皮，看了尹主任一眼。
那眼神里没有恨，也没有嘲讽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一丝近乎怜悯的平静。
仿佛在说：你守住了规矩，却丢了良心。
林婉在一旁急得团团转。
她看了一眼手表，又看了看窗外逐渐阴沉的天空。
“尹主任，这块表已经废了！”她语速极快，带着明显的功利色彩，“黑市那边催得紧，如果今晚拿不到结果，我们不仅赔钱，还要惹上麻烦！赶紧查封店铺，把剩下的零件带走！”
保安们蠢蠢欲动，手中的橡胶棍敲击着掌心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老赵缩在角落里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那是他偷偷记录的尹主任收受贿赂的证据。
他想举起来，却又不敢。
他知道，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霉味的屋子里，真相往往比谎言更危险。
季沉舟缓缓坐直身体。
尽管双腿无力，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。
他知道，事情还没结束。
尹主任眼中的慌乱，让他捕捉到了一丝破绽。
那个人在害怕。
怕的不是失去仕途，而是怕那段记忆被彻底揭开。
“别信那把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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