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的空气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住御花园的凉亭。
暴雨前的低气压让人的胸腔发胀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谢昭仪跪在青砖上,膝盖早已麻木,但她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柄即将出鞘却强行入鞘的刀。
面前那只白玉酒杯,盛着半盏琥珀色的液体。
那是她入宫三周年的“赏赐”,也是谢贵妃精心烹制的死局。
王公公尖细的嗓音在耳边回荡,机械而冰冷:“谢昭仪,贵妃娘娘恩典,请饮下这杯合欢酒。”
四周静得可怕。
只有远处雷声滚过天际,震得树叶簌簌作响。
袁贵人缩在人群后方,指尖紧紧攥着帕子,指节泛白。
她的目光躲闪,不敢与谢昭仪对视,却又忍不住偷偷瞥向那杯酒。
她在等。
等谢昭仪喝下去,或者,等谢昭仪死。
谢昭仪缓缓抬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没有伸手去接酒杯,而是看向高座上的谢贵妃。
谢贵妃一身正红织金凤袍,慵懒地倚在软椅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。
她眼神含笑,眼底却是一片荒原般的冷漠。
「妹妹。」
谢贵妃的声音轻柔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「今日是你入宫三周年,全宫上下皆在看着。你若不喝,便是嫌朕赏得不够好,更是嫌本宫这片心意太过沉重。」
这句话,是道德的高地,也是绞索。
「赐酒必尽」,这是后宫铁律。
拒绝,就是抗旨,当场杖毙。
喝下,若是毒酒,便是暴毙;若是假酒,日后若查出端倪,便是心虚畏罪,同样难逃一死。
谢昭仪知道,自己退无可退。
但她更知道,谢贵妃赌的是“顺从”。
只要谢昭仪表现出恐惧、犹豫,甚至是一丝对死亡的抗拒,谢贵妃就能坐实她“心怀怨怼、畏惧皇恩”的罪名。
即便酒里没毒,这份“不敬”也足够让她万劫不复。
谢昭仪垂下眼帘,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杯壁。
温热的触感传来,液面微颤,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就在这一瞬,她余光扫过身旁。
李嬷嬷站在那里,低着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。
袖口微微晃动,露出那一角熟悉的玉佩边缘。
那块玉佩,正是私印碎片的另一半。
谢昭仪心头一跳。
李嬷嬷的沉默,不是无辜,而是一种等待。
她在等谢昭仪做出选择。
如果谢昭仪喝了,李嬷嬷就会继续做那个忠心的奴才,看着主人死去。
如果谢昭仪不喝,李嬷嬷可能会出手相救,也可能为了自保,亲手按下告发的按钮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
一个针对人性的陷阱。
谢昭仪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酒香。
她端起酒杯,动作优雅而缓慢。
没有颤抖,没有迟疑。
就像是在品尝一杯普通的清茶。
周围的妃嫔们屏住了呼吸。
袁贵人的瞳孔微微收缩,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。
王公公握紧了手中的托盘,手心渗出冷汗。
谢贵妃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以为,谢昭仪终于屈服了。
然而,谢昭仪并没有将酒杯送至唇边。
她将酒杯举起,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,照在酒液上,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。
「姐姐。」
谢昭仪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:
「这酒的颜色,似乎有些不对劲。」
谢贵妃眉头微蹙:「怎么了?」
「这酒色偏红,且气味辛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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