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如同化不开的油脂。
叶清婉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微微颤抖。
那并非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极度的冷静。
她垂着眼眸,视线落在傅廷之那双绣着蟒纹的绯色靴尖上。
靴面光洁,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。
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积水上。
傅廷之站在案后,手指捻动着那串沉香木珠。
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眯起眼,目光如蛇信般舔舐过叶清婉的后颈。
“贵妃娘娘倒是识时务。”
他的语调尖细,带着几分戏谑。
赵德全在一旁捧着那个白玉盏,手有些抖。
盏中的酒液呈暗红色,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油光。
那是‘合欢引’特有的色泽。
叶清婉没有抬头。
她知道,此刻任何多余的眼神接触,都会被视为挑衅。
她缓缓伸出双手,指尖修长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。
当她的手触碰到温热的杯壁时,赵德全下意识地缩了一下。
“娘娘小心烫。”
赵德全低声说道,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叶清婉端起酒杯。
沉甸甸的分量压在她的掌心。
这是最后一道关卡。
饮下,便是粉身碎骨,或是沦为行尸走肉。
拒饮,便是抗旨不尊,满门抄斩。
傅廷之盯着她的动作。
他在等一个破绽。
一个慌乱,一次犹豫,或者……一丝绝望。
然而,什么都没有。
叶清婉的姿态优雅得近乎完美。
她将酒杯举至眉间,姿态恭顺至极。
“谢大人赐酒。”
她说。
傅廷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就是现在。
他挥了挥手。
“喝吧。”
两个字,轻描淡写,却重如千钧。
叶清婉仰头。
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胃袋。
那一瞬间,苦涩中带着一丝甜腥的味道弥漫开来。
那是曼陀罗混合了朱砂的气息。
傅廷之看着她吞咽的动作。
喉结滚动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他的眼神逐渐放松。
终于,这只蝼蚁还是屈服于皇权与威势之下。
他以为胜利在握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叶清婉的舌尖,正死死抵住上颚的一颗假牙。
那颗特制的瓷片,藏在舌底。
就在酒液入口的瞬间,她利用吞咽的动作,将瓷片吐入了袖中早已准备好的吸水性极强的棉絮里。
真正的酒,只沾湿了她的嘴唇和舌尖。
大部分液体,被她巧妙地含在口中,并未咽下。
这是一种赌命的手法。
一旦被发现,便是欺君之罪,死无葬身之地。
但傅廷之太傲慢了。
他从未想过,一个待罪的妃嫔,敢在他面前玩这种把戏。
叶清婉放下空杯。
杯子底部与紫檀木案接触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叮”响。
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傅廷之眉头微皱。
“怎么停了?”
他问。
叶清婉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柔顺而惊恐的神情。
“臣妾……恐污了大人的眼。”
她轻声说道。
傅廷之哼了一声。
“滚下去吧。”
他转身走向内室。
赵德全松了一口气,连忙上前扶起叶清婉。
“娘娘,快随小的们回宫吧。”
叶清婉借着赵德全的力道站起身。
双腿有些发软。
这是装的。
但在外人看来,却是中毒后的虚脱。
她低着头,跟着赵德全向外走去。
每一步,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直到走出偏殿大门,那股令人窒息的闷热才稍稍退去。
叶清婉靠在廊柱上,大口喘息。
袖中的棉絮已经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。
那是她的命。
也是她的筹码。
她闭上眼,感受着心脏剧烈的跳动。
还没结束。
傅廷之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。
果然。
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站住!”
傅廷之的声音冷冽如冰。
叶清婉浑身一僵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赵德全吓得脸色煞白,连忙挡在叶清婉身前。
“大人,娘娘已经领旨……”
“本官改变主意了。”
傅廷之走到叶清婉面前。
他的眼神阴鸷,死死盯着她的脸。
“你刚才喝得太急。”
他说。
“万一呛到了,岂不可惜?”
叶清婉心中警铃大作。
他知道?
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
傅廷之伸出手,捏住了叶清婉的下巴。
力道极大,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张嘴。”
他命令道。
叶清婉被迫张开嘴。
傅廷之凑近了一些。
他在闻。
他在检查她口中是否还有残留的酒气。
叶清婉屏住呼吸。
她能感觉到傅廷之的鼻息喷洒在她的脸上。
带着沉香木的味道。
以及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那是他自己咬破嘴唇留下的。
他在紧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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