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时三刻，日影西斜。
暖阁内的炭火烧得极旺，铜鹤香炉里吐出的沉香烟雾，被地龙的热气搅得有些扭曲。
方婉仪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太师椅上，手里那串沉香木珠转得缓慢而规律。
咔哒，咔哒。
每一声轻响，都像敲在严婉的心口。
掌事姑姑站在下首，双手捧着一只锦盒。
盒盖打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一件苏绣双面兰冬衣。
这是方婉仪今日送来的“恩典”。
也是严婉必须吞下的投名状。
严婉垂眸，目光落在那些繁复的云锦纹路之上。
指尖触碰到那层冰凉滑腻的面料时，她感觉到内衬里有一根硬挺的金线。
不像寻常装饰，倒像是一枚别针留下的痕迹。
这根金线，连着前几日被烧毁的名单残片，也连着那个在灰烬中浮现的名字。
“严妹妹，”方婉仪的声音慵懒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，“这料子是江南织造局新贡的‘冰蚕丝’，说是能御寒，也能……定心。”
严婉抬起眼，声音极低，语调平稳：“娘娘厚爱，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她没有伸手去接。
按照宫规，御赐之物，需由受赐者亲手接过，以示尊荣与惶恐。
但若动作稍显迟疑，便是抗命。
若神色稍有异常，便是心虚。
严婉知道，方婉仪在等。
等她亲手拆开这件衣服的秘密，然后将其重组，变成向自己表忠心的筹码。
这是一道死题。
拒绝，即刻赐死。
接受，则意味着默认成为共犯。
严婉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她上前一步，膝行半步，伸出双手。
指尖触到冬衣的瞬间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络蔓延至全身。
那不是丝绸的凉，而是某种更深层、更冰冷的东西。
像是握住了蛇的信子。
“多谢娘娘赏赐。”
严婉将冬衣捧在怀中，姿态恭顺，低眉顺眼。
方婉仪手中的木珠停了一瞬。
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严婉的手指。
她在看严婉是否发现了金线里的秘密。
也在看严婉是否有半分颤抖。
严婉没有抖。
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。
方婉仪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。
那笑容里，有发现破绽的庆幸，也有对严婉胆识的认可。
她以为严婉是在用这种方式表忠心。
用自残式的决绝，来证明自己的忠诚。
她不知道，严婉只是在清理障碍。
清理那些可能会动摇她心智的软肋。
“既已收下，便好生保管。”方婉仪淡淡说道，“这衣服上的兰花，开得正好。就像某些人的命，看着娇艳，实则脆弱不堪。”
严婉心中一凛。
她知道，方婉仪在警告她。
警告她不要动什么歪心思，否则那朵兰花就会枯萎。
“臣妾明白。”严婉轻声应道。
就在这时，方婉仪挥了挥手。
一名小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走了进来。
“严妹妹初来乍到，想必还未尝过江南的点心。”方婉仪指了指那盒点心，“这是本宫特意让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桂花糕，甜而不腻，正适合这个季节吃。”
严婉看向那盒点心。
白色的瓷碟上，摆着八块晶莹剔透的糕点。
其中一块，颜色略深，隐隐透着一股异样的清香。
那是迷药的味道。
方婉仪要她吃下去。
不是普通的点心，而是含有轻微致幻成分的毒药。
她要严婉在神智不清的状态下，承认某些事情。
或者，制造某些幻觉。
无论哪种结果，都能让严婉彻底落入她的掌控之中。
严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她知道，这是方婉仪给出的下一个测试。
如果她不吃，就是拒食主子的赏赐，是大不敬。
如果她吃了，就是任由对方摆布，丧失理智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严婉能否在药物作用下，依然保持清醒的底线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