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嬷嬷捧着那件冬衣,像捧着一团即将燃尽的余火。
她站在偏殿门口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那是一件深紫色的织锦狐裘,内衬是极薄的软缎,摸上去滑腻如蛇皮。深秋的寒意透过窗缝钻进来,吹得香炉里的沉香烟雾扭曲变形,像是一条条挣扎的鬼魂。
“小姐,”赵嬷嬷的声音尖细,带着刻意的恭敬,“夫人说,天凉了,让您早些添衣。这料子是好料子,说是……当年您生母留下的。”
邓婉坐在铜镜前,手中的银针在指尖转动,寒光一闪。
她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妆容精致,眉眼低垂,看不出半分刚才在大厅里的疯魔。只有袖口里那枚银针,硌得掌心生疼,提醒着她刚刚那场豪赌的代价。
“母亲留下的?”邓婉轻声重复,声音轻柔却冷硬,“赵嬷嬷记性真好。”
赵嬷嬷身子一僵,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她上前一步,将狐裘递到邓婉面前。就在这一瞬,邓婉瞥见赵嬷嬷身后,戴老爷正被两名小厮搀扶着走出正厅。他的脚步虚浮,似乎醉得不轻,但那只右手,死死地按在袖口处。
那里,有一块凸起的轮廓。
玉扳指。
邓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父亲摸到了那里。他不是在掩饰醉酒,而是在确认什么。他在确认那枚扳指是否还在,或者,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遗忘了什么。
“小姐?”赵嬷嬷催促道,语气里多了一丝焦躁。
邓婉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狐裘内衬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霉味的沉香气息猛地窜入鼻腔。
不是普通的熏香。
是生母生前最爱用的“沉水香”,混合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——那是止血药草的味道。
邓婉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件衣服,不仅仅是衣物。它是证物。
“多谢夫人挂念。”邓婉接过狐裘,动作缓慢而优雅。她没有看赵嬷嬷的眼睛,而是低头整理衣袖,看似无意,实则用袖中的银针轻轻挑开了狐裘内侧的一处线头。
那里,藏着一个极小的暗袋。
赵嬷嬷盯着她的动作,呼吸变得急促起来。她发现邓婉的手在颤抖,虽然细微,但在昏暗的烛光下,依然清晰可见。
“小姐这是怎么了?可是身体不适?”赵嬷嬷试探着问,手里的那串紫檀念珠被她捏得咔咔作响。
“没事,”邓婉抬起头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“只是觉得,这衣服有些沉。像是背负着什么旧账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赵嬷嬷心中最恐惧的门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反驳,却发现喉咙干涩。她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说。因为在那一瞬间,她想起了多年前那个雨夜,也是这件狐裘,也是这个味道。
“夫人吩咐,若是小姐喜欢,明日便穿着去给老太君请安。”赵嬷嬷硬着头皮说道,眼神锐利如刀,试图从邓婉脸上找出破绽。
邓婉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将狐裘披在身上。
厚重的皮毛压在肩头,带来一种窒息的压迫感。那上面绣着的双鹤暗纹,在烛光下若隐若现,仿佛在嘲笑她的无力。
第一章它被递到手心;第二章它被折叠进袖中;第三章它被压在身下;第四章它在烛火旁微微颤动;第五章它沾上了酒渍;第六章它被扔进炭盆。
而现在,它回到了她的手里。
但这并不是结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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