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火在红泥小炉里毕剥作响,将正厅内原本就凝滞的空气烤得愈发燥热。
邓婉坐在末席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那里空荡荡的,那件绣着双鹤暗纹的狐裘,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她以“酒渍难洗,恐污了母亲眼目”为由,亲手送入了偏殿的焚化炉。
此刻,那团灰烬大概已混着沉香木屑,化作了一缕轻烟,消散在戴府深秋的寒夜里。
但她知道,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。
就像那枚藏在狐裘内衬里的私印,就像生母临终前那一滩刺目的红。
“婉儿。”
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浑浊的声音从主位传来。
戴老爷端着酒杯,醉眼朦胧地看着她,嘴角挂着一丝敷衍的笑意,“今日这宴会,你可还满意?”
邓婉垂下眼帘,声音轻柔却平稳:“父亲欢喜,女儿便欢喜。”
她没有抬头去看戴夫人。
那个女人此刻正端坐在主位右侧,一身深紫织金袍,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她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咔哒,咔哒。
念珠碰撞的声音,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。
赵嬷嬷站在戴夫人身后,眼神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宾客,最后定格在邓婉身上。
她的目光在邓婉空荡的双臂上停留了片刻,随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。
那件狐裘不见了。
按照戴夫人的吩咐,若是邓婉敢私自处理或丢弃这件“遗物”,便是大不敬之罪。
可邓婉不仅扔了,还扔得如此干脆利落,仿佛那只是一块擦桌子的抹布。
这种冷漠,让赵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她悄悄凑近戴夫人耳边,低声道:“夫人,那衣服……”
戴夫人没有回头,只是手中的念珠转得更快了些。
“查过了吗?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赵嬷嬷能听见。
“回夫人,偏殿的管事说,炉子已经封了,连个线头都没剩下。”赵嬷嬷顿了顿,语气中带着迟疑,“只是……奴婢觉得,姑娘方才递衣入炉时,神情太过镇定,倒像是在销毁什么要紧的东西。”
戴夫人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她终于转过头,目光锐利如刀,直刺向邓婉的背影。
她在观察。
观察邓婉是否真的以为,烧掉一件衣服就能掩盖所有的秘密。
邓婉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视线。
她缓缓抬起头,迎上戴夫人的目光,脸上挂着恭顺而疏离的微笑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道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听见,“夜深露重,女儿怕冻着了身子,这才急着将旧衣焚去,添些新暖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戴夫人的软肋。
旧衣?
那是你生母的遗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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