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停歇,反而在正殿的琉璃瓦上砸出沉闷的轰鸣。
殿内的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岑贵妃指尖摩挲玉扳指的动作停了。
她那双凤眼微微眯起,目光如钩子般挂在李公公佝偻的背影上,又缓缓移向跪在泥泞中的夏婉。
那一瞬间,夏婉感到脚底的伤口被寒意浸透,剧痛顺着神经末梢攀爬,却不敢有丝毫颤抖。
她知道,李公公此刻的犹豫,是生与死的缝隙。
若他此刻回头,高喊一声“奴才失职”,夏婉必死无疑。
若他转身离去,这双沾血的绣鞋便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。
李公公的脚步声在回廊的石板上响起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他没有回头。
但他也没有立刻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在赌。
赌岑贵妃的耐心,也赌夏婉的底牌。
秋芸缩在角落的阴影里,手指死死攥着袖口那半根冰冷的银针。
她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呼吸急促而压抑,生怕发出一丝声响,惊扰了这场致命的博弈。
夏婉没有看秋芸。
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岑贵妃手中的茶盏上。
茶水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
就像这后宫里的规矩,看似平静,实则冰冷刺骨,稍一触碰,便会割破嘴唇。
“李德全。”
岑贵妃的声音忽然响起,慵懒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。
李公公浑身一颤,连忙停下脚步,躬身道:“奴才在。”
“鞋洗好了吗?”
“回娘娘,”李公公的声音尖细,带着明显的颤抖,“奴才……奴才觉得这鞋上的血污太过骇人,恐冲撞了娘娘的清修,故而……故而尚未洗净,只是用净水漂过,暂且收在净室之中。”
这是一个极其拙劣的借口。
漂过的鞋子,怎么可能不湿?
更何况,血迹渗入布料,岂是一瓢清水就能洗净的?
但岑贵妃没有拆穿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指尖轻轻敲击着椅背。
“哦?”她轻哼一声,“李德全,你是在教本宫做事,还是在替本宫做主?”
李公公额头渗出冷汗,重重叩首:“奴才不敢!奴才只是怕脏了娘娘的眼。”
“脏了本宫的眼?”
岑贵妃冷笑一声,目光骤然转向夏婉。
“夏答应,你的鞋,确实脏。”
夏婉垂眸,声音低沉而克制:“臣妾知罪。”
她没有辩解。
任何解释,在此刻都是苍白的。
她只能接受。
因为接受,才是生存的唯一方式。
岑贵妃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。
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敲打在夏婉的心头。
她走到夏婉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新晋嫔妃。
雨水打湿了夏婉的发梢,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,更显得她楚楚可怜。
但这副模样,在岑贵妃眼中,不过是虚弱的伪装。
“你这双鞋,”岑贵妃蹲下身,伸出戴着护甲的手指,挑起夏婉裙摆的一角,“是本宫亲手赐下的。”
“穿上它,便是本宫的人。”
“脱下来,便是本宫的罪人。”
夏婉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这句话,既是恩赐,也是诅咒。
她抬起头,迎上岑贵妃的目光。
那一刻,她看到了对方眼底深处的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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