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正日,上午六点。
江南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常家老宅的正厅里,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浆。
供桌中央的那炷香,已经燃到了尽头。
这是第一章未点燃、第二章被拿起、第三章被点燃、第四章插入正中央、第五章试图吹灭却失败的第一炷香。
此刻,它完成了最后的使命。
香头最后一点红光,在晨光中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没有熄灭。
而是化作了一缕极细的青烟,笔直向上,然后散开。
剩下的,是一截惨白的香骨,和堆积如山的香灰。
严修站在供桌前。
他的膝盖有些酸痛。
那是跪在蒲团最外侧留下的后遗症。
那块紫檀木蒲团上,刻着“长孙”二字。
字迹已经被磨平了大半,只剩下浅浅的凹痕。
严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。
他没有擦去指尖沾染的一点香灰。
只是轻轻弹了弹。
那些灰烬并没有飘走。
它们顺着供桌边缘的木纹,缓缓滑落。
像是一场微型的风雪。
落在下面那本厚重的《常氏宗谱》上。
宗谱摊开着。
纸张泛黄,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每一页都记录着常家的血脉与荣耀。
也是权力的清单。
严修伸出手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就像他在处理一份普通的财务报表。
他用指尖挑起一撮香灰。
那香灰细腻,温热,带着燃烧后的余韵。
他将其撒向宗谱的缝隙。
不是随意地撒。
是精准地填入。
填入那些字与字之间的空白。
填入那些名字与名字之间的断层。
常振国坐在一旁。
他的中山装皱巴巴的,领口歪斜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宗谱的封面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严修的动作。
瞳孔收缩。
呼吸急促。
他想站起来。
想冲上去抢夺那本宗谱。
想阻止严修把那些肮脏的灰烬弄脏常家的圣物。
但他的身体动不了。
不是因为虚弱。
是因为恐惧。
那种恐惧,来自于昨天夜里听到的账目细节。
来自于母亲晕倒时那张灰败的脸。
来自于严修那双冷漠的眼睛。
严修抬起头。
目光扫过常振国。
没有愤怒。
没有嘲讽。
只有一种平静的陈述。
像是在读一张对账单上的赤字。
“常振国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死寂的正厅里,清晰可闻。
常振国浑身一颤。
嘴唇哆嗦着,想要说什么。
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。
“你的位置,不在这里。”
严修继续说。
他手中的香灰,又落下了一层。
覆盖在“长子”二字的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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