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光未亮。
祠堂偏厅里的炭火盆烧得极旺,火星子偶尔炸裂,发出细微的“噼啪”声,像是某种压抑的喘息。
贺婉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枚银针,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。
她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
不是账本,是人心。
田秀兰被禁足后,府里就像一口突然揭了盖的锅,底下那些原本浑浊的水,开始不安分地翻滚。
掌事嬷嬷王妈妈跪在地下,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,连呼吸都放轻了,生怕惊扰了这位正主。
“夫人。”
王妈妈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根刺。
“库房里那批剩下的皮料……小的已经按您的吩咐,全部封存了。”
贺婉没有立刻接话。
她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,将袖口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。
动作慢条斯理,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封存?”
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缓,听不出喜怒。
“王妈妈,你可知‘封存’二字,意味着什么?”
王妈妈浑身一僵,头垂得更低。
“意味着……这些东西不再属于贺府,而是成了罪证。”
贺婉放下手中的银针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笃、笃、笃。
每一声都敲在王妈妈的心坎上。
“田氏贪墨,克扣皮料变卖还债,这是铁案。”
贺婉抬起眼,目光清冷如霜。
“但我只问一句,当初是谁在账目上做了手脚?又是谁,把那些次等皮料混进了正库?”
王妈妈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知道,这是一个陷阱。
若说真名,便是出卖同僚,日后在府中再无立足之地;若不说,便是包庇罪人,难逃家法处置。
“夫人……”
王妈妈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贺婉叹了口气,那叹息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,却重重地砸在王妈妈心上。
“罢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寒风呼啸,卷着雪花扑打在玻璃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既然你不肯说,那便由我来替你说。”
贺婉转过身,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张。
那是过去三个月,内务府所有的采购单据、入库记录,以及田秀兰私下交接货物的凭证。
每一份,都有签字画押。
王妈妈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恐。
原来,夫人早就备好了这一切。
从一开始,她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。
“这些证据,足以让田氏杖毙,让你我满门抄斩。”
贺婉语气平淡,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
王妈妈吓得脸色惨白,噗通一声再次跪倒。
“夫人饶命!夫人饶命啊!”
“我……我说!全是我做的!都是我想讨好田侧妃,才……”
“住口。”
贺婉冷冷地打断她。
“我不需要你的忏悔,也不需要你的供词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火折子,点燃了一张蜡烛。
火苗跳动,映照着那张冷峻的脸。
“我要的,是干净。”
话音刚落,她将那一叠厚厚的纸张,缓缓投入了旁边的铜盆中。
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。
黑色的灰烬腾空而起,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,在狭小的空间里盘旋、飞舞。
王妈妈瞪大了眼睛,想要惊呼,却发不出声音。
那些证据,那些能定罪的铁证,就这样在她眼前化为乌有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