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诏狱探视室。
煤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,将顾清瘦削的影子拉得极长,投射在斑驳的砖墙上,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陆炳坐在对面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那铜钱边缘磨损严重,显然不是新铸的官物,而是私底下流通的旧钱。
“顾主事,”陆炳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慵懒,“你肚子里的东西,吐出来了吗?”
顾清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中央那份被铁链锁住的折子上。
那是他昨夜拼死送出的查账折子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,封条完好,朱砂印泥的红艳刺眼。
“大人若想看,可以剖开。”
顾清淡淡说道,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报菜名,“但那样,我就死了。尸体凉了,血凝固,胃壁收缩,那些混合物会渗入肠膜,再也分不清哪部分是纸,哪部分是肉。”
陆炳冷笑一声,将铜钱拍在桌上。
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。
“我不信邪。我只信利益。”
陆炳身体前倾,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顾清,“内务府亏空三百万两白银,这是天大的案子。李尚书不想管,户部想甩锅,皇帝想装睡。你这份折子,就是那颗扔进滚油的石子。”
“所以,你要我交出副本。”
顾清终于抬起头,眼神空洞,“但我说过,副本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那就让它出现在这里。”
陆炳打了个响指。
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。
李尚书走了进来。
这位户部尚书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缎补服,腰间玉佩叮当,脸上挂着那种官场特有的、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洁白的丝帕,轻轻掩住口鼻,仿佛这诏狱的空气有毒。
“顾主事,别来无恙啊。”
李尚书走到桌边,却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三步之外,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。
顾清看着他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,指尖微微蜷缩。
他在紧张。
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贪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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