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天色如墨。
午门侧厅内,炭火盆里的余烬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顾清坐在一张斑驳的紫檀木案前,面前摊开着一卷泛黄的《内务府火漆样本册》。他的指尖沾着一点朱砂印泥的红渍,那是刚才强行撕开封条时留下的痕迹。
窗外风声呼啸,像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顾清没有抬头,只是将手中那枚从江南织造局截获的内库拨银封条,轻轻平铺在样本册旁。
封条上的火漆已经冷却,呈现出一种暗哑的深红色。
他拿起放大镜——这是户部查账时常用的工具,此刻正抵在火漆表面。
“王千总。”顾清声音不大,却穿透了风雪声,“你看这道裂纹。”
守在门口的王德全打了个哈欠,眼皮耷拉着:“顾主事,这都几更天了,小的眼睛都睁不开了。这火漆裂得跟蜘蛛网似的,能看出个屁来?”
“不是看形状,是看纹理。”顾清的手指在封条边缘轻轻一划,动作极轻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“普通火漆冷却时,收缩力均匀,裂纹呈放射状。但这枚封条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神骤然锐利。
“它的裂纹,是从中心向外扩散时,遇到了阻力才扭曲的。这说明,涂抹火漆的时候,有人刻意按压过某个点,或者,火漆未干时,被人触碰过。”
王德全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一声:“顾主事,您这书生气太重了。内务府办事,哪有不压着的?那银锭重达五十两,不压严实,路上颠碎了怎么办?”
“五十两银锭,压在封条上,受力点应该在正中央。”顾清抬起眼,目光如刀,“可这道扭曲的纹路,偏左了三寸。”
就在这时,侧厅厚重的木门被推开。
一股夹杂着脂粉气和潮湿霉味的暖风涌了进来。
关守业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四品补服,脸色红润,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丝帕,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额角的汗珠。尽管外头是零下十几度的严寒,他却仿佛身处蒸笼。
“顾主事好兴致。”关守业的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,“这么冷的天,不去值房暖和,跑这儿跟死人骨头较劲?”
顾清没有起身,甚至没有行礼。
他只是将手中的封条往样本册上一扣,挡住了那道诡异的裂纹。
“关公公来得正好。”顾清淡淡说道,“我想请教一下,内务府库房特有的‘防潮香粉’,若是混入火漆中,会改变火漆的凝固速度吗?”
关守业擦汗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那块丝帕在半空中悬停,嘴角的笑意僵在脸上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,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浑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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