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午门值房内的炭火盆里,余烬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顾清推开沉重的木门,一股混合着陈年墨汁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。
值房内只有两盏昏黄的油灯,光晕摇曳,将墙壁上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。
桌案后坐着一个身穿青色直身服的记录官,姓赵,名德安。
他是户部老吏,在这值房里坐了二十年,手里捏着的不仅是笔,更是这京城账目的生死簿。
此刻,他正慢条斯理地研墨,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“顾主事,”赵德安头也没抬,声音沙哑,“内库拨银的档案,按例需经层层复核方可归档。你这份折子,格式虽对,但缺了内务府的副印。”
顾清没有回答。
他将那枚带着火漆碎裂痕迹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案上。
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腥气的朱砂味再次钻进鼻腔。
“赵大人,”顾清开口,语气平淡如水,“李尚书的私章足以证明公文的合法性。至于内务府的副印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赵德安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上。
“若是为了掩盖亏空,多一个印章,不过是多一道掩耳盗铃的工序。”
赵德安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他缓缓抬起头,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。
“顾主事此言差矣。”
赵德安放下砚台,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册子,推到顾清面前。
“这是内务府昨日送来的副本。上面清清楚楚写着,本年内库收支平衡,分文不少。”
顾清扫了一眼册子。
字迹工整,数字严丝合缝。
但他知道,这才是最致命的陷阱。
真正的账目,从来不会如此完美。
就像王德全手中那道被强行展平的折痕一样,完美的表象下,往往藏着最丑陋的裂痕。
顾清伸出右手,食指轻轻点在册子的第三页。
那里有一行关于“江南织造局”上缴丝绸折银的记录。
数字是:三万两千四百两。
顾清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取那份封条上的批注。
封条背面,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:“实收:二万九千八百两。差额三千二百两,充作内廷采买。”
三万两千四百两,减去三千二百两,正好是二万九千八百两。
数字吻合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