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后的二十四小时,上海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湿冷的铁锈味。
常安推开私立医院儿科专家办公室的门时,林医生正在整理一叠病历。
白大褂挺括,没有一丝褶皱。
这种洁净感让常安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,仿佛她刚从泥沼中爬出,而这里是一尘不染的无菌室。
她将手里的帆布包放在桌上,动作很轻,但包底传来一阵潮湿的、带着酒气的纸张摩擦声。
那是《离婚协议书》的碎片,还有苏哲昨晚掉落的亲子鉴定一角。
“坐。”林医生头也没抬,声音职业化且疏离。
常安坐下,手指紧紧攥着包带。
她知道林医生是苏家请来的顾问,也是当年唯一经手过孩子基因检测的人。
“林医生,”常安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询问明天的天气,“我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林医生终于停下手中的笔,抬起眼皮。
他的目光在常安脸上停留了两秒,像是在评估她的精神状态。
“常女士,医疗隐私受法律保护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除非有法院的搜查令,否则我无法提供任何形式的书面或口头信息。”
“我不是来查案的。”常安从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推到桌子中央,“我是来求证的。”
那是一张被撕碎的协议边角,上面沾着暗红色的酒渍,像是干涸的血。
旁边压着一小截打印纸,边缘整齐,显然是从某份正式文件中裁切下来的。
林医生的视线落在那截打印纸上。
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,随即恢复冷漠。
“这是你丈夫的东西?”他问。
“是他掉的。”常安盯着他的眼睛,“昨晚他在雨里崩溃,把这份文件当成了废纸处理。但我捡起来了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上面有孩子的血型标记,还有……”常安停顿了一下,观察着林医生的反应,“一份未完成的亲子鉴定草稿。结果显示,排除法无法成立。”
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。
林医生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。
这是一个防御性的姿态。
“常女士,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,“有些真相,一旦揭开,就再也拼不回去了。”
“我已经在废墟里了。”常安轻声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这废墟底下埋的是什么。”
林医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常安以为他会直接叫保安。
但他没有。
他只是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疲惫。
“苏家的律师团队今天下午会联系我。”他说,“他们希望进行私下调解。关于……某些敏感信息的封存。”
常安的心沉了下去。
私下调解。
这意味着苏家不想走法律程序,而是想用钱或权来抹平这件事。
“如果我拒绝呢?”她问。
“那你可能会失去作为母亲的一些权利。”林医生直视着她,“在这个城市,有时候‘保护’比‘真相’更重要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,割在常安的神经上。
她站起身,走到垃圾桶旁。
那里有一个黑色的塑料桶,里面塞满了用过的纸巾和废弃的检查单。
“林医生,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有些颤抖,“如果我说,我不在乎那些权利,我只在乎我的儿子是不是我的骨肉呢?”
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林医生走了过来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。
常安深吸一口气,伸手探进垃圾桶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润的垃圾袋。
她在翻找。
不是乱翻,而是有目的的寻找。
她在找昨天苏哲来过这里的痕迹。
或者说,她在找苏母来过这里的痕迹。
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质的物体。
不是纸,是一张卡片大小的东西。
她把它掏了出来。
揉得很皱,几乎要散架。
展开后,那是一份转账记录的草稿。
字迹潦草,却透着一种熟悉的尖锐——那是苏母的笔迹。
收款方:某海外信托基金。
金额:五百万。
日期:三天前。
常安的手指僵住了。
五百万。
对于苏家来说,这可能只是一次普通的投资损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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