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武场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油，糊在钟离的耳膜上。
他站在擂台中央，白衣胜雪，却沾满了昨夜暴雨留下的泥泞与血污。
左眼是一片死寂的黑，右眼则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沸腾的人海。
没有声音。
或者说，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层无形的音波阵法过滤成了模糊的嗡嗡声。
那是汪清虚的手笔。
为了让他这个“废人”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，汪清虚特意布下了“乱神阵”。
任何试图调动灵力的反击，都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眩晕。
这是规矩：若钟离在此时反抗，便是挑衅师门，罪加一等；若他沉默，便是默认了罪行，永无翻身之日。
钟离垂下眼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块硬物。
那是他灵根破碎后残留的核心碎片。
此刻，它不再是一枚冰冷的晶体，也不再是藏在舌下的血块。
它变成了一根烧红的铁钎，深深嵌在他的丹田深处。
灼热、刺痛，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。
这就是代价。
为了活过昨晚那场审讯，为了拿到那一角证据，他吞下了碎片，也吞下了这永无止境的痛苦。
但痛觉，也是感知。
当视觉失效，听觉被干扰，痛觉就成了他唯一的雷达。
“钟师弟，你还好吗？”
一个娇柔的声音穿透嘈杂，带着几分试探，几分怜悯。
苏婉儿站在看台的高处，一身圣女华服，宛如神明俯瞰蝼蚁。
她不知道昨晚密室里的真相。
在她眼里，钟离只是一个因嫉妒而陷害同门、最终被师尊揭穿并废去修为的可怜虫。
她的眼神里确实有悲悯，但那悲悯太轻，轻得像风中的尘埃。
钟离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，似乎在倾听风中传来的某种节奏。
那是心跳的节奏。
在数万人的呼吸声中，有一道心跳异常沉重。
就在东南方向，第三排的石柱阴影里。
那里站着一个黑衣弟子，低着头，双手紧握剑柄，指节泛白。
他的心跳声，比周围所有人都快半拍。
恐惧。
极度的恐惧。
钟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那是讽刺的笑意。
汪清虚果然还是没忍住。
为了讨好这位新来的圣女，为了彻底斩断钟家残余势力的可能，他不仅要废掉钟离，还要借机清理掉所有可能知道秘密的人。
那个黑衣人，就是来灭口的。
既然来了，就别想活着回去。
钟离抬起右手，掌心向上。
那块嵌在体内的碎片随着他的动作剧烈震颤，发出一声只有他能听见的低鸣。
嗡——
一股暗紫色的灵力波动，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指尖。
这不是攻击，而是引导。
他将这股微弱的波动，化作一道无声的信号，射向东南方向。
黑衣人浑身一僵。
他没想到，一个灵根尽毁的人，竟然还能感知到他的位置。
更没想到，那道波动中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，像是在呼唤他，又像是在警告他。
“动手！”
黑衣人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他拔出长剑，身形如鬼魅般掠出，直扑钟离咽喉。
这一剑，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看台上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。
有人嘲笑钟离不自量力，有人惋惜这位曾经的天才今日竟如此狼狈。
汪清虚坐在主位上，白衣胜雪，神情淡漠。
他端起茶杯，轻轻吹去浮沫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在等。
等钟离露出破绽，等他彻底崩溃，或者……等他展现出最后一点价值。
如果钟离真的只是废物，那就随手抹去，如同拂去衣襟上的灰尘。
如果钟离还有所隐瞒，那便让他死得更明白些。
然而，钟离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