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鼓声刚歇，夜色如墨。
施慎没有回户部档案库。
他站在白府后巷的阴影里，雨水顺着青瓦滴落，砸在石板上，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声响。怀中的《江南漕运折》像一块烧红的烙铁，烫着他的胸口。那三万两亏空的真实流向，此刻正随着他的心跳，一下下撞击着肋骨。
前任主事陈默死了。
死前那句未说完的话，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利剑。
施慎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。那里藏着一页桑皮纸，薄如蝉翼，却重若千钧。那是陈默用命换出来的证据，上面记录着每一笔银两最终流入白崇祯私宅扩建工程的轨迹。
如果明日呈交的是这本被篡改过的折子，他就是替罪羊。
如果呈交的才是真相，首辅一党必不会放过他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施慎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淡淡血腥气。他必须在今夜之前，完成一次调包。
不是调换账册。
而是调换“责任”。
他记得白崇祯书房案几下那只被打翻的茶盏。当时朱笔圈改的痕迹尚未干透，茶盏底沉淀的黑褐色残渣，并非普通的茶叶。那是混合了朱砂、墨汁以及某种特殊香料后的残留物。白崇祯用它来掩盖血腥味，还是为了标记某些不可言说的秘密？
施慎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，白崇祯今晚必定会重新审视那份缺失关键页的折子。因为恐惧，所以多疑；因为多疑，所以必然会有补救措施。
只要抓住这个“补救”的瞬间，就能将计就计。
施慎贴着墙根，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入白府后院。枯井位于假山之后，四周杂草丛生，平日里无人问津。这里是白府最安静的角落，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死地。
他需要在锦衣卫反应过来之前，将真本藏好，并将假本送回。
然而，当他接近枯井时，一股浓烈的火药味扑面而来。
不是寻常的烟火气，而是硝石与硫磺混合后的刺鼻味道。
施慎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迅速闪身躲入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中，屏住呼吸。
前方不远处，火把的光亮摇曳不定。十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，正呈扇形包围了白府的后门。为首之人，正是锦衣卫百户赵铁衣。
赵铁衣手里拿着一封密报，脸色阴沉如水。
“大人有令，有人举报白首辅私通敌国，勾结倭寇。”赵铁衣的声音粗鲁而冰冷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，“封锁所有出口，任何人不得进出！”
施慎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这不是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