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如注,砸在诏狱穹顶的天窗上,发出沉闷而压抑的钝响。
这声音像是一口巨大的钟,被无形的巨锤反复敲击,震得石壁上的青苔都在微微颤栗。
谭青站在死囚牢房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那只粗瓷碗。
碗里是今日送来的黑面馕饼,掺了水,揉成糊状,散发着霉味和铁锈般的腥气。
那是给将死之人最后的慈悲,也是毒药潜伏的温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小指。
断口处早已结痂,暗红色的血珠正顺着指尖缓缓渗出。
这是他用半根手指换来的“默许”。
贺渊允许他靠近周御史,条件是谭青必须自残,以此证明他对锦衣卫规矩的绝对服从,以及对他这个提督权威的彻底臣服。
代价惨重,但值得。
谭青垂下眼帘,将那滴鲜红的血,轻轻弹入碗中。
血液落入黑色的面糊,瞬间晕开,像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。
他没有搅拌,只是用指尖蘸取了一点点混合了自身精血的糊状物。
然后,他转身走向牢房深处。
那里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身影。
周御史。
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言官,此刻只剩下一副枯槁的躯壳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、类似风箱破损时的嘶鸣。
那不是求救,也不是哀嚎。
而是一种刻意维持的韵律。
哼——哼——
节奏缓慢,却带着某种诡异的穿透力。
谭青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。
周御史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,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但他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哼唱着那首不成调子的曲子。
谭青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周御史的下巴,强迫他张开嘴。
嘴里满是血腥味和腐臭的气息。
在那张干裂的嘴唇之间,谭青看到了那块蜡丸残渣。
它已经不再完整。
第二章时,谭青用银针挑破了周御史的舌根,才将这枚包裹着秘密的蜡丸取出。
那时,蜡丸表面沾满了周御史的唾液和血丝,显得黏腻而恶心。
如今,它静静地躺在周御史的齿间,随着他的哼唱微微震动。
这就是贯穿六章的那件东西——“御史喉中的半截舌根碎片”,实则是藏图的蜡丸残渣。
第一章,它在御史嘴里,无人知晓其真面目;
第二章,被谭青用针挑出,沾染了主角的血;
第三章,也就是现在,它将混入酒中(或是食物),逼出吞咽动作以触发记忆反射;
第四章,它将被御史咳出,卡在牙缝;
第五章,被谭青用指甲抠下;
第六章,在谭青掌心化为泥水,真相彻底暴露。
谭青知道,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他将那一点混合了自己血液的面糊,涂抹在周御史的舌尖上。
那是一种强烈的刺激。
鲜血的味道唤醒了濒死者的本能。
周御史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哼唱声戛然而止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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