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牢的深处,没有风。
只有那股陈年腐肉与铁锈混合的腥气,粘稠得像是能滴出水来。
施延靠在湿滑的石壁上,左手的断腕处用麻布死死勒住。血已经止住了,但那种钻心的剧痛,像无数根烧红的针,在神经末梢上疯狂跳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右手。
三根手指齐根而断,剩下的两根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。
那是锦衣卫千户的手。
曾经,这双手握刀如臂使指,斩过倭寇的头颅,也割过叛徒的咽喉。
现在,它废了。
为了那声钟响。
为了这条通往“黑水暗库”的密道。
唐慎封锁了上游。
那些穿着飞鱼袍的锦衣卫,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秃鹫,堵死了所有出口。
他们以为施延被困在了死胡同里。
他们不知道,施延早就把命交给了黑暗。
施延摸索着墙壁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石面,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不是咒语。
是账本。
朱元璋设立的诏狱,从来不只是关押犯人的地方。
它是大明的垃圾桶。
也是大明的保险箱。
这里封存着开国功臣们被清洗前的原始罪证。
那些皇帝不敢公开,却又需要用来震慑朝堂的脏东西。
施延的手指在一处凹陷的石板上停住。
那里有一个凹槽。
形状很奇怪。
不像锁孔,也不像把手。
更像是一个……碗底的轮廓。
施延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了那碗酒。
鸩酒。
第一章,酒刚斟满,热气腾腾,映着林渊苍老的脸。
第二章,酒被推至桌沿,施延的手指微颤,那是他在压抑杀意。
第三章,酒被强行灌入一半,剩下半碗泼洒在地,溅起泥点。
第四章,空碗被踢到墙角,残渣凝固,像是一滩干涸的血。
第五章,碗底发现夹层,里面藏着一枚染血的玉佩。
第六章,玉佩被捏碎,粉末混入泥土,酒彻底消失,只留余毒。
而现在。
第七步。
碗,不见了。
但碗底的秘密,还在。
施延从怀中掏出一个破旧的陶片。
那是那天行刑时,摔碎的鸩酒杯残片。
他一直留着。
不是为了纪念。
是为了验证一个猜想。
他将陶片嵌入石壁的凹槽。
严丝合缝。
就像那个碗,从未离开过这里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。
在死寂的黑水牢里,如同惊雷。
石壁缓缓向内凹陷,露出一条狭窄的缝隙。
一股更冷、更臭的气流涌出。
那是死亡的味道。
施延没有犹豫。
他拖着沉重的身体,挤进了缝隙。
身后,是唐慎的怒吼和火把的光亮。
前方,是未知的深渊。
他必须进去。
因为林渊还活着。
至少,现在还是。
施延在黑暗中爬行。
膝盖磨破了皮,鲜血渗出,与地上的淤泥混在一起。
他不在乎。
他的脑海里,只有林渊喝下第一口酒时的表情。
那一丝诡异的微笑。
为什么笑?
林渊是个读书人,傲骨铮铮。
面对菜市口的屠刀,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流泪。
他只是平静地接过了那碗鸩酒。
然后,笑了。
那不是解脱的笑。
那是嘲讽的笑。
是对这个世道的嘲讽。
也是对施延的嘲讽。
施延爬了很久。
直到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密室。
四周堆满了木箱。
箱子上贴着封条,字迹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名字。
胡惟庸。
蓝玉。
李善长。
这些都是当年被朱元璋诛灭九族的大臣。
他们的罪证,就封存在这里。
而在密室的中央,放着一张石桌。
桌上,摆着一盏油灯。
灯火幽蓝,忽明忽暗。
施延愣住了。
有人在这里。
而且,等了很久。
他握紧左手,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。
虽然失去了右手,但这把刀,他还能用。
脚步声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