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牢的空气里,弥漫着陈年霉味和铁锈的腥气。
施延站在尸体旁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
那具穿着狱卒外衣、脚踩官靴的尸体,此刻正瘫软在湿滑的石板上。
唐慎并没有立刻上前。
他手里把玩着那串铜制牙签,金属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跳的间隙。
“施千户。”
唐慎的声音尖刻,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。
“林渊死了没有?”
施延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向墙角那只破碎的陶碗。
碗底残留着干涸的黑褐色残渣,那是鸩酒最后的痕迹。
第一章时,酒刚斟满,热气腾腾;第二章,酒被推至桌沿,施延手指微颤;第三章,酒被强行灌入一半,剩下半碗泼洒在地;第四章,空碗被踢到墙角,残渣凝固;第五章,碗底发现夹层,里面藏着一枚染血的玉佩;第六章,玉佩被捏碎,粉末混入泥土,酒彻底消失,只留余毒。
如今,这碗酒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——或者说,它的伪装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
施延的声音低沉,简短,不带一丝情绪。
“林御史饮下鸩酒后,七窍流血,面色青紫,喉间有痉挛之象。这是典型的鸩酒中毒症状。”
唐慎冷笑一声,迈步走近。
他的飞鱼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水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蹲下身,伸出两根手指,捏住尸体的下巴,强行掰开嘴。
口腔内确实残留着黑色的血迹,散发着苦杏仁般的异味。
但这还不够。
诏狱的规矩,死要死得明白,活要活得清白。
若是查不出确切的死因,林渊的死就会被定性为“畏罪自杀”或者“意外身亡”,林家三百口的冤屈便再也无人知晓。
更重要的是,如果死因不明,唐慎就有理由怀疑施延放了人。
施延知道,唐慎在等一个破绽。
他在等施延露出马脚,好名正言顺地将这个潜在的叛徒一并清理掉。
“施千户。”
唐慎抬起头,眼神冰冷如刀。
“你说他是鸩酒中毒?可朕记得,御赐的鸩酒,乃是西域进贡的‘断肠草’汁液混合朱砂炼制。中毒者,必伴有剧烈腹痛,且瞳孔会放大至极限。”
施延的心跳微微加速,但脸上依旧毫无波澜。
他知道,唐慎在试探。
刚才那个穿官靴的人,死得太快,太安静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痛苦,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。
这不像是鸩酒发作的样子。
更像是……某种瞬间切断神经毒素的作用。
施延垂下眼帘,遮住眼中的寒光。
“大人明鉴。”
他缓缓说道,“林御史年迈体衰,加之受刑多日,气血两亏。鸩酒入腹,直冲心脉,故而发作迅速。至于瞳孔……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白布,轻轻擦拭着尸体眼角的血迹。
“属下观察过,死者瞳孔虽大,但因死亡时间尚短,尚未完全扩散。若大人不信,大可派人去太医院查证,看看林渊生前的病历,是否真有目疾。”
唐慎眯起眼睛,盯着施延看了许久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。
只有滴水声,从头顶的石缝中落下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突然,唐慎笑了。
笑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很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让仵作来验尸吧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。
“施千户,你做得很好。林渊伏法,是大明的幸事,也是你的功劳。”
施延心中警铃大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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