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首辅府后花园的青石板上,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
严世蕃收起滴水的黑伞,伞骨上的水珠顺着他绣着飞鱼纹的官服滑落,浸湿了靴尖。他没带随从,只怀里揣着那卷沾血的竹简,和半块温润却冰冷的羊脂玉佩。
父亲让他来赴宴。
说是家宴,实则是鸿门。
“千户大人,请。”管家赵福躬身引路,脸上挂着那种见惯了权贵生死的麻木笑容。
严世蕃没看他,目光穿过雨幕,落在凉亭中那个背对着他的佝偻身影上。严嵩。当朝首辅,两朝元老,此刻正慢条斯理地煮着一壶老白茶。茶香混着雨天的潮湿霉味,钻进严世蕃的鼻腔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
“世蕃来了。”严嵩没有回头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桌面,“坐。”
严世蕃走到石凳前,并未落座。他右手始终按在胸口,那里藏着足以让严家满门抄斩的证据。
“父亲好雅兴。”严世蕃冷笑一声,语气轻慢,带着试探,“这雨下了三个时辰,诏狱里的犯人怕是都泡发了。儿臣刚从那边过来,手里还沾着血泥呢。”
严嵩终于转过身。他老了,眼窝深陷,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。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:“血泥?那是贱民的命。世蕃,你如今是锦衣卫千户,该学会把脏手洗干净。”
“洗干净?”严世蕃走近一步,手指摩挲着怀中的竹简边缘,粗糙的触感提醒着他沈默临死前的眼神,“若是不洗,这双手还能握刀;若是洗得太干净,恐怕连刀柄都握不住了。”
严嵩放下茶杯,瓷底碰触石桌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这一声,像是某种信号。
四周的雨声中,隐约传来了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。那是甲叶碰撞的声音,藏在假山、回廊之后。严嵩的心腹死士,早已布下天罗地网。
“世蕃,”严嵩叹了口气,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“你今日来,不是为了叙旧吧?”
严世蕃笑了。他缓缓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,放在石桌上。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“这半块玉佩,是沈默留给我的。”严世蕃盯着父亲的眼睛,“也是您当年送给沈夫人的定情之物。如今沈夫人已死,沈默也死了,但这玉佩的另一半,据说还在沈默手中那批‘罪证’里。”
严嵩的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沈默是个疯子。他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扳倒我?”
“他不只是疯子,他是赌徒。”严世蕃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字字如钉,“他用命换了一张账目,一张记录了您清洗政敌、贪污军饷,甚至……私通外敌的账目。父亲,您猜,如果我把这张竹简交给皇帝,或者交给大理寺,会发生什么?”
严嵩沉默了。
雨声似乎更大了,掩盖了周围死士逼近的脚步声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严嵩问。
“我要控制锦衣卫的最高信物——‘绣春刀’印鉴。”严世蕃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,“只要印鉴在我手里,我就能调动京营,也能压制刑部。这样,我可以压住这份账目,不让它立刻爆发。我们可以……谈谈条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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