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前的风带着腥湿，卷过刑堂外的青石广场。
林七站在斩罪碑前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柄即将入鞘的刀。
他面前那根断头香，此刻已燃去了三分之一。
火苗不再是初时的猩红，而是透出一股诡异的幽蓝，烟雾不再笔直上升，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向两侧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碑后呼吸。
一炷香的时间，对于凡人来说只是片刻，但对于即将问斩的林七而言，是生与死的界限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胸腔中因恐惧和饥饿而翻涌的气血。
不能慌。
孟三就在阴影里，那双浑浊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后背。
只要林七露出一丝破绽，或者试图做出任何违背“观碑”规矩的动作，铁令挥下，便是废修为的下场。
更甚至，直接当场格杀。
但林七没有退路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，指尖微微颤抖，却精准地指向了碑文的第一行。
那里刻着三个大字：欺师、叛道、灭门。
字迹苍劲有力，每一笔都像是用利刃凿进石头深处，透着森森的寒意。
林七的手指悬停在半空，距离碑面仅有寸许。
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气。
不是普通的冷，而是一种带着灵压的刺痛。
这是宗门执法堂的禁制，专门用来震慑罪犯，防止他们靠近真相。
若是寻常弟子触碰，指尖瞬间就会冻伤坏死。
但林七不同。
他是饿了三天的死人，身体里的灵力早已枯竭，反而对这种阴寒之气有着一种诡异的亲和力。
就像干裂的土地渴望雨水。
他咬紧牙关，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。
就是现在。
手指落下。
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刹那，一股刺骨的冰流顺着指尖猛地窜入经脉。
那感觉，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万年寒冰之中。
剧痛让林七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相反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痛觉，能让他保持清醒。
更重要的是，痛觉能帮他感知碑文的“质地”。
正常的碑文，灵力流转顺畅，触感圆润。
而被篡改过的地方，灵力会有滞涩感，就像是在光滑的冰面上摸到了一粒沙子。
林七的食指沿着第一行的笔画缓慢移动。
从左到右。
从“欺”字的起笔，到“门”字的收锋。
他的动作很慢，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。
但在旁人看来，这不过是一个待死之徒在临终前的痴傻行为。
孟三在阴影里冷笑了一声。
手中的铁令轻轻敲击着掌心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
*笃、笃、笃。*
每敲一下，断头香就短去一分。
“装模作样。”孟三低声嘟囔，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桌面，“还以为自己能看出什么花来。这三块下品灵石，买你一场笑话，倒也值了。”
他没有出手。
因为他想看。
他想看看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外门弟子，到底是怎么一步步陷入绝望的。
那种掌控他人命运的快感，比灵石更让人上瘾。
然而，林七听不见。
或者说，他不在乎。
他的全部心神，都沉浸在那冰冷的触感之中。
第一行，正常。
第二行，正常。
第三行……
当林七的手指划过“叛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时，他的动作突然停滞了。
那里，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异常。
不像前几行那样平滑连贯，这里有一种……断裂感。
不是风化造成的粗糙，也不是岁月侵蚀的斑驳。
而是一种人为的、刻意抹去的痕迹。
林七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，撞击着肋骨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来了。
果然如此。
他记得三年前，在藏书阁最偏僻的角落里，曾见过一本残破的古籍《刑律考》。
书中记载，斩罪碑并非天生如此，而是历代宗主为了掩盖某些罪行，不断修改碑文的结果。
每一次修改，都会在原字上覆盖新的墨迹。
但无论覆盖得多完美，总会留下痕迹。
尤其是这种用利器削去原有笔画的痕迹。
因为削去需要时间，需要工具，更需要极大的耐心。
而宗门高层，谁会有这么多闲工夫？
除非，那是紧急情况下，有人匆忙之下做出的补救。
林七的指尖在那处断裂点反复摩挲。
粗糙的石屑刮擦着他的指腹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。
他闭上眼，脑海中飞速构建出那个被削去的字形。
根据周围残留的墨迹走向，以及灵力流动的断层方向……
那个字，原本应该是——
“救”。
不是“叛”，而是“救”。
欺师？不，是被诬陷。
叛道？不，是为了正道。
灭门？不，是为了保全更多人。
林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，胸膛剧烈起伏。
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滴在脚下的地面上，迅速被干燥的土地吸收。
他找到了第一个线索。
但这还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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